第一幕 尸起萧蔷
残月仁慈地挂在天际,隐于云层之中,她的光辉透过连绵云朵的间隙洒在旷野上,将清冷的夜照亮。
月色下一众人正高举火把严阵以待,这些人衣衫褴褛,不论男女老幼身上和脸上都满是血污与汗水。
在他们身处的田间地头则满布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断肢,这些残破凋零的血与骨均匀地铺满了被翻动过的松软土地上,像土地中的作物那样安静地渐渐渗入大地。
偶尔有些没死透的发出几声呻吟或挣扎便有人迅速过去乱刃相加,直到其彻底化作一团肉泥。
众人的首领是一枯瘦老者,他坐在田边空地上的篝火旁。脸颊上皱纹堆垒,皮肤因干燥而裂开无数细纹,若是他不开口的话,很难从这副苍老的面容上判断出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春秋。而那火光让他脸上的沟壑越发明显,使他看上去更老了一些。
他用有些浑浊的双眼扫视着众人,以及众人脚下的四分五裂的血肉,然后便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狼林里月光无法照射的树影中,陷入了沉思。
“太爷,”孩童高亢的声音打断了老者的思绪。“下一趟让咱家和大哥一起去吧。”
被称太爷的老人看着声音的来源,一个寸发圆脸的男孩站在他的面前。这孩子只着一条黑色短裤,篝火把他赤膊的上身映得通红,年轻的躯干棱角分明。
“咳咳,你真是个好孩子呀……”太爷伸出干瘪枯瘦满布老茧的大手把孩子拉近了一些并在对方的身上打量着,不时按压孩子坚实的肌肉,最后把那只大手按在男孩满是疤痕的圆头上。
“嗯,身子骨结实得很呀。”
男孩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但这口头的夸奖并不是他的期望。“咱很壮的,咱家也能进狼林给大哥帮帮手了,你就……”
话未说完,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直奔额头,男孩没反应过来被敲了个结实。“啊……”的一声刚想喊叫,一只大手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嘴里。
太爷见男孩捂着被自己敲痛的头顶,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并没有要继续喊叫的意思后才松开了手。
“你小子不仅长得壮还皮实得很呀。你那是想去帮小刘吗?来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老人指了指男孩左肋下的一道伤疤。
“我想想,这是去年冬天你非缠着老陆让他带你去打猎你被霜角鹿撞的。你陆伯伯为了救你让那畜生把肠子都顶出来了,在床上躺了一整个冬天。”
男孩闻言嘴一撇不屑地说:“咱家差点就插死那鹿了,要不是老陆头来添乱咱一冬的口粮就富裕了……”
咚一声。
猝不及防,清脆的敲击声又在男孩头上同一个位置响起,男孩只好双手抱头停下了狂言。
“我再看看,这是怎么弄的你还记得吗?”老者用手中的棍子又戳了戳男孩右臂上的一块伤疤,这伤从肘到手腕的部分由一排星斑状伤口所构成了一道月牙形痕迹。
“……”男孩头疼,还在捂着头顶,他怕又说错什么被打便不再还言。
“今年开春,你说要和小姜去钓鱼,谁知道怎么钓着钓着自己竟跳到河里摸鱼去了,鱼没摸到还被狮口尊给拽跑了。要不是小姜用渔网把你拉上来你小命早就没了。”
“那咱家不也把鱼抓上来吗?”
“那是你抓上来的吗?那鱼咬着你的胳膊被渔网一起捞上来,若不是用快刀砍了鱼头你这个胳膊就废了。”
“哼。”
“你还不服气?你再摸摸你的脸。”老者见男孩如此不忿便用木棒指着他的脸。
“才过没三月你能想起来吧。还有这里,这里……”老人还在不停指点着男孩满身的疤痕,似乎每一处伤疤都是一次能要了男孩命的磨难。
男孩摸了摸他左脸上的三道疤痕,一段的记忆涌上心头。
三个月前就在不远的狼林,他追着一只苔田鼠进入了狼林的深处,一路追寻跨过了狼溪,当他感觉到他并不是这里唯一的猎人后为时已晚,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猎杀的滋味。
“啊!”男孩突然大喊了一声,眼神中满是为压制恐惧所产生的怒意。
老人被男孩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原本脸上些许的愤怒一瞬间转为震惊,那震惊的表情一转而逝,慈爱与怜惜转眼爬上了他的老脸。
木棍从手中滑落,一把将满腔怒火的男孩抱在怀中。“三儿啊,三儿啊。听太爷的话,别去作死了成不?太爷虽是一村之长,但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虽不是我亲生,但是我亲养的。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战争的凶险,也不知活着的不易。要知道太爷我那时候为了让你活下来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
老人说着松开了紧抱男孩的双臂,用和蔼的目光看着男孩。
他见三儿脸上怒意已消,满脸内疚之色便接着说:“那狼林可是随便去的?你刘大哥不是去打猎,也不是去玩,他这一去关乎着咱们来年的收成。答应太爷别去给你刘大哥添乱了好不?好不好?”
三儿没正眼看太爷,只是低头不语,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表示作罢。
“尸肥来喽!”
“噢!”
忽然田间的人们开始吆喝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上还未肢解完的尸体,全部面朝狼林方向,退到还未沾染血污的田地上,高举火把举头张望。
“唉,三儿乖。去吧,去吧来活了。”太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很是欣慰。男孩则小跑着加入了众人的行列。
老者站起身,重新把目光聚焦到之前那片狼林的阴影中。不时,两个身影破影而出,朝众人的队列飞奔而至。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的长发在月光下飘荡,如墨染溪流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她奔跑时在树影下偶尔爬起几只行尸想阻挡她的步伐,但她的脚步却丝毫未受阻挡,高挑纤细的身子微微晃动,奔跑的频率稍作改变,身体在肉眼上不可分辨的情况下便做出了细微的调整从面前拦截她的行尸肢体的缝隙中穿过。
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男人,厚实的劳作服几乎覆盖了他全部的肌肤,头顶油腻而厚实的乱发,就连下巴上也是一团乱糟糟的胡须遮住了面容。
这男人看起来便没有前面的女人那般灵巧,面对两只注意力还在刚刚错过的猎物身上的行尸,他直接用蛮力撞了过去。噗的一声两只行尸应声而开,其中一只的一条手背甚至被直接撞断,无力地如枯枝般随着男人的方向飞去。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响起树枝摩擦的声音,还有沙哑的低吼声伴随其间。那些声音越发地剧烈,很快一支小股的尸潮便推搡着涌出林间。
男人在跑向严阵以待的众人后便吹了个响哨。尖锐的声音在夜幕中格外刺耳,那群尸潮被哨声所吸引直奔他而去。
“大哥!”三儿见到男人后马上跑上来打招呼,那男人用带着厚重手套的大手粗鲁地摸了摸他的头后,便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准备接下来的“施肥”工作。三儿见状也一同进入了工作状态紧紧握住手中的铁棒。
“你还是这么慢,刘放。”先跑回田间的女人玩笑地说着,与此同时抽出一把乌黑的匕首。
“大概是年纪大了吧。”刘放苦笑,“要比比这波谁杀得多吗?小零。”
“一会可还有一趟呢,不要累坏了,我可不想一人去搜寻剩下的肥料。”被叫做小零的女人说。“还有,不要叫我小零。”
“关姨,让咱陪你去吧,咱跑得可比大哥快多了。”一旁的三儿插话说道。
正在三人玩笑之际尸潮已冲进田间,踏着它们死去的同胞冲向为它们备好的利刃与长枪。
关零手中的黑色匕首名为染月,黑色的刀身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死死钉在一个冲到她面前的行尸头骨上。
关零拔出匕首有些生气地抛下一句,“也不要叫我关姨!”
行尸如潮水般冲向众人,人们则一字排开分为三排。一排人砍倒一批后便退至末队,第二排不动任由活着的行尸前进,二排砍倒一批在此后退,循环反复依次而行。
不久这一小股尸潮已尽数倒下,它们的身体将化为土壤的养分,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为昌盛。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完毕,人们开始肢解不再活动的行尸。关零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有些不舒服,于是便借故去一旁烤火休息。
“小刘呀,这下又辛苦了。快快快,坐下。”太爷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皮质的酒壶递给刘放。
“来,喝口解解乏。再有一次就完事了。”
刘放接过了酒壶,两大口桃酒灌入口中。“放心吧张老,午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