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尸起萧蔷
大伙就能回家休息。”桃酒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刘放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他说着把酒壶递还张老太爷。
张太爷接过酒壶小小地抿了一口说道:“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引尸这活原本都是我和老哥几个干的,去年冬天老宋头也走了,我大病一场。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成器,要不是你呀,今年还真不知道咋办好嘞。”
“张太爷哪里话,蒙您不弃收留于我,我也应当为村庄尽力而为。”
“唉,这怎么说的,墙外世界人聚则生,分则亡。哪有遇人不救的道理呀。何况……”张太爷面露悲色,目光抛向正在对着未死透的行尸猛砸的三儿。“墙外之地处处险恶。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也知足了,不知道哪天就和我地下的老伙计见面去了,到时候……”
“太爷。”刘放打断了张太爷的话,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天色渐晚,趁着月色明亮我和小零赶紧再跑一趟,若是天太晚恐林中不太平。”说罢刘放便招呼关零朝着狼林走去。
张太爷无可奈何,他不知刘放到底是何出身,也不知他曾经历过什么,但是冥冥中总觉得此人值得他把自己用一生所经营的村庄交给他,也值得他把人世最后的牵挂托付给他。
可每每如此,这个一年前才加入村子的神秘男人像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想法一般,总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转移这个话题。
“这个人他到底想要什么?”张太爷心中大有疑惑。在这片被血墙所隔绝的土地上,除了自愿前来的拓荒者外便是被流放至此的犯人,除了黑塔的大帅外,一村之长已是此地的最高荣誉。
老者借着朦胧月色遥望南方的巨大高墙,那红褐色的墙壁在月光下像是不断渗出鲜血,宛如苍茫巨兽隔绝了文明的世界。他努力尝试着回想墙内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半分,只记得当年那场尸祸和自己田沛流离的童年。数十年间与死亡同眠与罪恶相伴的墙外生活已让他的记忆模糊不清。
“难道他是?……”忽然老人的双眼瞪得溜圆,一个诡异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
接近于完全黑暗的狼林深处,刘放二人正艰难地凭借侥幸地照进林间的斑斑月光寻找尸林的存在。
这些旧世界的遗民不知何时起便已沉睡在此,它们本遍布整个世界,静默着等待着翠神的宽恕,使其回归万物之绿。
然而三十年前的一场人祸让它们不得安宁,墙内世界对宗教的无差别迫害使得不同宗教的传承者们放下彼此的隔阂,运用秘术酝酿出了骇人听闻的尸祸。
这些旧世先民的遗骨便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对抗墙内皇权统治的马前之卒,血肉铸造的免费武器。
尸祸让焱帝国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但其推翻整个王朝的目的也以失败而告终。
如今东洲皇土境内,除墙外之地外已再难见到大片的尸林,墙内的世界视这些旧世的产物如恶魔,恨不得将其焚之一炬。而墙外的被弃者们却为了生存不得不将其视为难得的资源。
“你身后有一只,就是个子有点小。”关零悄声说着朝刘放使了个眼色。
刘放心领神会,朝着关零打了个手势,瞬间两人便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行动。而那暗处的小个子一时困惑不知该跟随哪一个方向,站在原地一时出神。
“啪。”刘放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那跟踪者圆圆的头上,响声在林间扩散惊起一群熟睡的飞鸟。
“看看我逮住了什么小行尸。”刘放把手按在三儿的头上用力摩擦。“行了,快回田地去,在狼林里误入尸林可不是闹着玩的。”刘放俯下身子把脸凑近道。
张小三见自己的行踪已被识破,只得嬉皮笑脸的说道:“大哥就是大哥,咱家咋也瞒不过你。”
“你关姨早就发现你了,你小子想跟踪关姨还差得远呢。”
张小三听大哥这样取笑自己,圆脸涨得通红还言说道:“咱家跟的是大哥,才不是跟踪关姨呢。话说关姨呢?”
“咕咕,咕咕。”在密林的幽暗处两声夜莺的低鸣缠绕着黑暗回荡在二人耳畔,那是关零发出的暗语。
“走吧。”刘放对小三说道。“找你关姨去。”他说罢便朝声音的方向寻去。
两人穿梭在巨大的树影之下,用利刃斩断拦路的灌木,寻着声音来到一处月光得以照射进来的空地。
月华之下数十具行尸静默地站立在此,它们如一尊尊木雕石刻的人像已不知经历几个百年春秋,有些藤蔓已悄然爬到它们身上,正逐渐地让这些失去灵魂的血肉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
关零此刻正站在一只矮小的行尸身边,那具行尸原有的面容已被岁月侵蚀,只留下一张干瘪狰狞的丑脸。从那已经褪色的粉色连衣裙和依然在她手中已不成形的一团腐烂毛绒团上,不难看出曾经这应该是一位女孩。
关零朝着刘放二人打出手势表示让其掩护自己,她将腰间一个黑色长方形的仪器启动,带着断断续续杂音的异邦歌声从仪器中传出,萦绕在她身边。
关零灵巧地在尸林间穿行,歌声也随她的移动而荡漾在月色中。她所经之处本静默的尸林也对那歌声产生了反应,纷纷颤抖着残破的身躯挣脱枝条的束缚朝着歌声的所在移动。
不时这片空地上正片尸林皆被那枯涩的单声道歌声所吸引,化为了一股尸潮追寻着关零的方向而去,刘放与张小三警戒的伴随在关零左右,提防灌木中蛰伏的行尸拦住去路。
这些沉寂百年的行尸刚刚苏醒,身体还未协调,行动迟缓很难跟上三人的步伐,三人也只好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这肥料够数了,来年一定又是个丰年。”刘放舒展筋骨,享受着污秽工作中片刻的惬意。
“可是一想到这些都是曾经和我们一样的人,总有些让我不舒服。”关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不同其他人那样自小便生活在墙外,早已见惯了这种利用一切物资如鬣狗般的生活方式。
关零本在密闭的避难所中独处三年,虽已在长眠中遗忘旧世的过往,但她的潜意识里还潜藏着原本旧世时的道德准则和行事风格。
在她苏醒之时本以为自己将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并准备在绝望中带着文明最后的痕迹孤独地了结残生,直到不久前,身边的男人带着村民用蛮力撬开了避难所的大门。
“这么久了你还不适应吗?平时吃饭的时候可没看出你的悲天悯人。”刘放讥笑道。
“食肉者也未必就是好屠夫。”关零说着朝着身后不远的尸潮看去,只见小三儿不停用手中的铁棒敲打行尸的头,引得被敲打的行尸笨拙地朝他扑来。而他灵巧躲开的同时伸出脚将其绊倒,后面的行尸纷至沓来,倒下的行尸呻吟着想挣扎起身却被不断地踩踏,而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在不远处嬉笑着远去。
刘放也注意到了身后的骚乱,他随即来到小三的身旁,将其夹在腋下,面色严肃地说:“这些行尸在旧世和咱们一样都是人,甚至比你我更聪明,他们所创造的文明即便是如今的皇都夕安也望尘莫及。”
“可是它们都死啦,现在只是一群不会思考的野兽。肉也不能吃,只能和动物粪便一样成为地里的肥料。”
“即便如此,这些旧世界的遗民也和你我同源。即便是他们死后的百年还能用他们的躯体为如今活着的你我造福,我们应该给予其尊重。”
“一群吃人的怪物有什么好尊重的。”小三不屑地说着挣脱了刘放的挟持,小跑着奔向前方。
刘放叹了一口气,关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后说:“我们也得快点了,身后尸群的声音变得有些聒噪了。”
刘放点头表示赞同,二人加快脚步朝着密林的边缘走去。
林间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让人不安的绯红,静静侵犯着纯粹的夜色。这让人不安的颜色在密林中还不那么明显,然而当三人引导着尸群穿过狼林最外侧的哨兵树时,树荫再也无法保护他们被这疯狂的色彩所浸染。
云层不知何时散去,娇羞的残月却消失无踪,像是恒古至今挂在天边的虚像,是所有生物共同的记忆错乱,好像根本不曾有过这样一颗在黑夜中给予恩赐的月亮。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颗像是无形怪兽的猩红巨眼,挂在遥远的天际却又给人近在咫尺般的压迫感,那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世上万物。死的活的,血肉生长的,钢铁与火焰铸造的,任何事物都被那让人窒息的目光所凝视。
就在血月的凝视之下,那些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