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4 章 第二九回 夜中行,旧事牵绊谁作声
展昭再醒,已经入夜了,窗外寂静可闻稀微虫鸣,凉风徐徐。
桌上点着油灯,还搁着两个食盒、药炉瓦罐和刀剑等物。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数个时辰,醒来出了一身汗,但是晕眩头痛之状总算是减轻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暑热一散,人确实好了七分。倒是这一日未有进食,展昭一清醒食欲便涌了上来,只觉饥肠辘辘。他听见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是提着灯的堂倌。
“……客官这边请。”堂倌低低的嗓音隔门传来,他推开了斜对面的屋门。
紧接着有一人踩着缓慢的步子跟着堂倌走进了屋子,这人脚步轻省,但并非习武之人,大约只是习惯了轻手轻脚。
“劳烦小二哥,可能备些热水?”另一人轻声道,竟是个嗓音柔软的女子,且听着年纪不大,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年纪尚轻,又不通武艺,不知为何竟独自在外行走。
“哎,客官您稍等。”堂倌应了声,将房门带上了。
神思微转,屋内外又寂静非常,展昭扶着床榻坐起身,先摸着了一片温热。
展昭一愣,顺着桌上摇曳烛光的灯火细细一看,这才惊觉白玉堂倚在床边睡着了。
床边的两张圆凳上还分别搁着铜盆、茶碗和烈酒。
铜盆里的水早就冷了,里头飘着白帕子;茶碗里还有沾了酒的草药,干的差不多了,仍旧有一股浓重的味道。
想是展昭入睡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发热,白玉堂只能一遍遍地擦拭,好给他降温退热,也不知忙了多久。暑热虽非大病,倘使不留神也要出岔子。既然挂心,白玉堂自然是一时半刻也不肯走开的;至于床榻虽大却未有登床歇息,却是怕三人挤着了。展昭中暍后不可捂汗,否则病情更重,让开些方好通风、利于散去暑热。
白玉堂往日就有往窗边一坐、抱胸睡去的时候,这会儿靠在床边,倒也不显狼狈,反而见青丝如瀑,锋利的面容在灯火下添了几分柔和,半分修罗煞气也无。
展昭伸手一点白玉堂紧蹙的眉心,瞧得清明,不由失笑,低语道:“劳动白五爷大驾。”
白玉堂稍稍松了眉头,半梦半醒地握了一下展昭的手腕。应是没听见展昭笑言,迷迷糊糊地将展昭手背往自己额头上贴了一下,许是觉着不发热了,便放心地搁下了,眼睛都没睁开。
展昭又笑,本有意小心起身,莫要惊醒白玉堂,然而他动了一下自己的手,白玉堂又牢牢握紧了些。
“玉堂?”展昭轻声,在夜中静得像是一声叹息,低得难以听清。
白玉堂自然也没有被唤醒,展昭思虑片刻,便腾手去捞白玉堂的另一只手。今儿那铜盆滚烫,白玉堂伸手一扶定是五指都烫伤了,白日他精神倦怠、头疼难捱,叫白玉堂轻易糊弄了去,也不知他可还记得抹上药膏……不过手没捞着,倒是先捞着了一缕头发。展昭的头发黑且服帖,一梳就顺,但不比白玉堂的头发又细又软,塌在肩上。
他用手指一卷,长长的青丝就缠上了他的指尖。
这个人身上每一处都透着精致的公子气,可行事作风又疏狂阔达、张扬乖戾了些,因而那股客气又知礼的公子面貌总叫人忘却。
展昭歪头端详着毫无知觉的白玉堂,温润的面庞上舒展几分笑意。
风凉醒人神,更快的,他想起了一些事。
展昭伸手拂过白玉堂的眉梢,那些病时糊涂的、经不起细想的思绪在这寂静又清明的时刻涌了上来,像是浪潮回卷、覆没了滩涂。更快的,他的耳尖通红,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白日里那些静谧的、旖旎的、暧昧的、令人窒息的……全然超出控制的东西,好似曾被眼前人指尖触摸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烈火灼烧过,整个人都有些古怪起来。
等他发觉自己的目光从白玉堂散落的青丝、露出的耳廓、弧线清明的脖颈一路向下绵延,像是冷不丁触及了滚烫的铜盆,烫得他急急抽回了视线。
展昭摁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长久地凝视着白玉堂的面容,仿佛在细细描摹那如画的眉眼、淡薄的唇色,意味不明地长叹了一口气。在这一刹那的喟叹里,他好似被柔软的、荒唐的思绪缚住了,神思里尽是多年前的夜晚。那夜乌云蔽月,汴梁城灯火通明,开封府公堂诸人来去、面容肃穆,正是愁云惨淡……而身着浅色华衣的年轻人神采艳艳又狠戾冰冷,亦是提着长刀踏风而至,似雷霆万钧收震怒,直坠入人心深处。
那时与此夜自是不同的,人皆奔走该是满腹心事,哪有今日这般清闲。
可那抹突如其来的、叫人失措的焦灼恍惚与那一夜疯长的心思重叠,不肯退散,还愈演愈烈。
他仿佛置身旧事迷雾,分明正为眼下之事所愁,心神却游走在一个困惑的、烦躁的、不知所措的悬崖边缘,目光几次抬起,落在同坐屋檐、一无所知的另一人身上,又仓促收回。他是疯了,他暗想。
既平静,又茫然而躁乱。
在那个忙碌的、不合时宜的夜晚,一贯从容的心湖里像是陡然落下了一场缀着火光的雨,将这片静谧数载的深潭炸出了高高的水花。
许是、许是……受了影响、竟生了绮思。仰头不见月,心中无路可走,他无声地告诫自己。
灯火窜动。
“……”展昭的唇瓣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笑语。可他人仍旧是沉静地坐在床榻上,端详着白玉堂,手指又轻轻卷起那一缕青丝。不知是陷入思索,还是神游太虚,他捻着那缕头发、像是捻着自己脆弱的命脉,含笑想了片刻,在烛光晃动中垂下了头。床板上投出了长长的影子,小心地低垂,好似温柔又含蓄地挨着了手中的情丝。
夜色深沉、灯火葳蕤,谁也不曾瞧见那双清润温和的眼睛里,点着深幽的碎光和涟漪,像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埋藏了不知有多久。
白玉堂蓦然惊醒,睡得有些懵神,因而一抬头便轻嘶了一声,见展昭正坐在床上拽他头发。
白玉堂无语地看了展昭一眼,不知他这是什么兴致,“……起了?”他不收回头发,径直往床塌上一挪,坐近了些,伸手去摸展昭的额头。
“退热了。”展昭松了手,捡起床榻一侧的里衣穿上。
“嗯。”白玉堂敷衍地应着,却捂着展昭的额头不放,又切了脉。待笃定展昭果真退了热方他才面色稍霁,有心思玩笑道:“猫大人当真神气,刚好些便要戏弄人。”
展昭笑咳了一声,抓下了白玉堂的手腕,一本正经道:“岂敢,不过是见着只毛色鲜亮的老鼠竟是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脚,有几分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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