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0 章 第七五回 浊道行,大道崩途独留你
沙虫毒与婆婆的骗局统治了氿城先民,将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奴隶,又怎会持着一把妖刀,与那青铜棺椁中的尸骸一并,孤独地死在石室之中,还留下这千年前的旧事。他又是如何在氿城之中多年,不中黑沙虫毒,留下那白骨遗骸?
他若是氿城暴君……城在何处?地下可就只有一个墓。
那些收来的宝物又自何处,分明是处处陪葬品;还有……还有既本是座陵墓,那氿城先民从何而来?
“他确是找到了黑沙虫毒的秘密,也推测解毒之法,更掘出底下墓穴,发现离城之路。”白玉堂与满腹心思的展昭对了一眼,似是从展昭的眸中看到了困惑,平静地说,“但与帕里黛所言不同,他未曾统治地下之人,未曾制造婆婆,未曾奴役氿城先民。”
展昭缄默不语。
“帕里黛与你我告知氿城千年之时,猫儿,你可有察觉话中不妥之处?”白玉堂问。
展昭定定地瞧着白玉堂,“其一……”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氿若为暴君,统治之时尚有人能出城,为何他身死,反倒无人能出城了。在临死前杀死知情之人,他若为统治,身死后,后继无人,氿城百姓虽成奴仆,然再无新王,他将数千氿城百姓困于此处有何益处。”
“其二,他若掌赤水与婆婆,将城建于大漠之上亦无不可。”
氿的残暴统治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千年之传早就语焉不详,氿城之人曾被抹去所有的旧事,艰难、苟且地挣扎于此,捱过了三十多万个日夜,代代传承至今。展昭与白玉堂那时听来虽有困惑,也不过当作帕里黛一无所知罢了。
直到白玉堂从青铜板上得知另一个故事。
展昭又默然许久,在寂静的夜色里落下四字:“……他欲救人。”
“是,他欲救人。”白玉堂亦道。
帕里黛曾道,千年前的汉人曾温和、善良、谦逊、有礼,所以欺骗了所有的先民。
“婆婆的骗局从何而来?”展昭虽如此问,可那闪烁的眸中已有不忍之色。
“从氿城先民而来。”白玉堂轻声,笃定了展昭的猜想,“你猜到了,这氿城先民其中因果。”
“闻……上古先秦,有殉葬之俗。”展昭的嗓音好似又一瞬间的颤抖,又平稳的、悲戚的吐出字词来,他未有躲闪视线,而是灼灼地望着白玉堂,亦如过去数次睁眼一观天下一切光明正大与隐私灰暗,只是这一回总有那双宝石一样的异瞳闪烁着,“可是如此?”他问。
墓中能有什么人。
墓主,还有……
“是。”白玉堂握住展昭的手,尽管放缓了嗓音,那字字句句其中深意仍是让人无端的遍体生寒,“我不知青铜棺中是何人,陵墓之主是何人,氿所留字亦是不明。但氿却道那人选这流沙底下难得一见的险地建墓,城中先民皆是殉葬仆役、妻妾。”
殉葬之人。
他们本该死在墓中,成为地下那座将军墓的白骨陪葬,却意外逃出生天,在大漠下与墓地上这空隙建城,活于暗无天日之中。
“婆婆从何而来?”展昭又一次低声问道。
白玉堂久久未答,甚至微垂着眉,面容平和,不曾露出丝毫往日的冷嘲热讽。
婆婆从何而来?
二人眼前仿佛又惊鸿一瞥,见那歪歪扭扭的刻字:“妖刀画影,赠予有缘人,托救此地数千无辜性命。”
于青铜留书的汉人氿尚有遗骸,可见他在城中不曾中黑沙虫毒,甚至可能未曾在氿城活多久。他被困死于石室之中,临死刻字,望来日有人搭救城中数千无辜性命。他从未统治氿城,却背负这样的罪名千年之久,无人知晓、无人平反,千年来在人口之中相传、唾骂,怀抱着一把旁人拔不出的妖刀而死。
若那临死字字句句属实,他分明是被氿城仙民所害而死。
这上古妖刀的前主人或许是个盗墓贼人,或许图谋不轨、另有谋算而来,却仍怀肝胆侠义,仍对这数千无辜抱有慈悲与善意。
谁人捏造了西王母国的坠落、谁人制造了婆婆的骗局?
是差点被殉葬的那些人,是他们氿城的先民!
白玉堂的指尖尚有那歪曲、凹凸不平的汉隶所留的触感,冰冷又奇异的炽热,“殉葬之人虽从墓中侥幸逃出生天,仍有数人自认将军奴仆,不欲这数千本该殉葬之人离去,他们寻上了氿。或许是愚忠、又或许是不愿出氿城做再做那大漠之上的奴隶,欲留城内称王逍遥……这皆是氿所闻所见,糊涂也好、算计也罢,千人千念,各有所求,人心混杂,不得真谛。”
展昭轻轻接过了话,“我知你意,你我亦在氿城黑沙虫毒所控下,酿下诸多不愿苦果。”
白玉堂垂眉一笑,神色难辨,“总之,氿留书之意,他们不想离开此地。”
因而他们拦下有意解毒、并寻得出路的氿,将其毒害;编造氿王统治之说,设婆婆这千年骗局,困住数千人;铸起青铜沙漏、建立氿城;又在往后的千年里令所有人闭口,只口口相传西王母国史载与氿的残暴统治。
从此,氿城困于此,世世代代千年之久。
千年苟且传承,便也就成了只知石洞一方世界,再无外面的光辉亮丽。
氿城从头到尾都无典籍可言,自然也无销毁之说,只是凭墓主建墓所取之地与西王母传闻自圆其说罢了。他们成了守墓人,却在代代相传中因编纂的“氿王”而抹去痕迹,忘记了自己是守墓人、是殉葬人的后代,更不知道世界并非暗无天日的一方沙漠石洞。
除了,守着秘密的婆婆。
白玉堂曾在帕里黛言谈千百年旧事时,欲言又止。
不仅是展昭所言的“氿王”之传漏洞百出,难辨真假。只问一事,帕里黛定是从未想过……在四面财神之前,氿城之人甚至不知还有外面的世界,帕里黛还有其余婆婆时如何得知这个千年前残暴统治的秘密,如何得知氿这个来自外面的汉人?
是有人在这千年里抹去将军墓与殉葬人的旧事,故意从婆婆之口传下了残暴“氿王”的故事。
地下陵墓处处都是毒瘴和害人机关,婆婆虽知外面另有天地,却不知如何出城,为护城内之人,陵墓或者说氿的葬生之地,传闻中千年前的氿城旧址也就成了禁地。直到百年前四面财神推开了禁地通往外头的大门,看见了光明。
氿传汉语于众人,但城内不见书册,又有氿毁去典籍之说,可见氿未曾留下汉字。
青铜板与地上汉隶不是给氿城之人看的,而是给下一个外来人。
但先看到它的是四面财神。
“四面财神……”二人同时思及此,因而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展昭与白玉堂一笑,“玉堂可是同有此疑?”
在氿城里外来去数回,千百年来头一个解了此毒的人,艾尔克。他在中原习得汉字,定是认得青铜棺材盖与地上所刻汉隶。甚至他曾带着那把上古妖刀离开氿城到了中原,因而才会在中原传出四面财神的藏宝窟里有神兵利器之说。只是他又将这把刀还了回来,放回了那具骸骨怀中。
妖刀画影,见之亡俗,四面财神为何又还了回来?
四面财神身死后,将所创功法、氿城之事一一留书,终落入妙手空空手里;那氿城的图纸也成了雷家图纸……可见他终究是死在中原的。
“他与氿同念。”白玉堂道。
帕里黛曾言四面财神再回氿城、引来外人是为害氿城,白玉堂那时便看来不是。
此事再简单不过,他不仅带来了外人,也先当真带来了外面的兵刃、功法,交到了婆婆手中,也将古丽夏提与那些离城的氿城之人下落一一阐明。若要害氿城,又或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皆不必如此。
百年前的江湖皆知四面财神手中财宝万千,不仅是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更是功法秘籍、神兵利器。他只要传出藏宝窟之名,定会有人前去。
他所为,多此一举。
“青铜板上刻有千年前氿的猜测,或者说,另一种可能的解毒之法。”白玉堂说。
“与公孙先生所想不谋而合,”他望着眼前这片天地沙土,浓稠的夜色仿佛已经被洗得浅淡发白,“破而后立。”他低声落下四个字。
展昭眉梢一动。
“氿死期将至,因而所刻留书极为精简,若非精通汉文难能领会其意。他所言两点,一是食黑沙虫卵,养母虫之躯,两毒相衡,定有破解之道;二……”白玉堂伸出两根手指,“若前者不成,则以外力,诸如非黑沙子虫所寄生之人,杀母虫。”他顿了顿,“真正的黑沙母虫,赤水之中的黑沙虫王。而不是空有母虫之躯惹来黑沙子虫畏惧,却于黑沙子虫而言杀之无用的婆婆。”
展昭一愣,继而意会道:“母虫既死,子虫本能为蜕变为母虫、争夺虫王极有可能……”
“回赤水,食子虫卵而壮大。”白玉堂道。
四面财神是为此引来外人。
他武艺寻常,不过身法有些奇妙,正如妙手空空楚宵文,自知绝无可能办到此事。
他将妖刀画影还回,亦是承千年前的汉人氿之念,欲以妖刀画影赠有缘人,托其解救氿城数千无辜。
他将功法秘籍、兵刃宝物交给婆婆,有意让氿城之人习得功法自保、又或认得汉字得知氿再青铜棺材盖上的临死留书。
他欲救氿城数千人。
只叹四面财神想必未能算到人心可怖,入城的中原人都是被宝物所引,心头欲念陈杂,又有哪个能做下此事。这百年来,他只给氿城带来了杀戮与苦难。而百年来氿城婆婆因母虫之躯不可能离城,又认定禁地多毒瘴机关;婆婆身牵数千人性命,断不能轻易涉险,自然少有在禁地来去,更不必说有人识得青铜板上的刻字。
除了一人。
还有一人……帕里黛说前一代婆婆,也正是那三十岁状如七八十的老妪,曾在五年里数次来往于禁地,定曾亲眼见到这刻字,也多多少少凭她所学汉文读出其意。
这便是她真正的惧怕。
“婆婆”是一个千年骗局。
让氿城千年不见天日的不是汉人氿,而是他们自己葬送了此路,甚至设下这千年骗局。
她死期将至,却被这汉人寥寥数语否决了短暂的一生,可能接受此事?她与寻宝而来的汉人打了十余年交道,为氿城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可敢信狡猾多端的汉人?又可敢将这一切告知氿城依赖“婆婆”而苟活的数千子民?
她不能,也不敢,因而不许任何人离城,亦宁可帕里黛身死,也不愿挖开沙底让人知晓地下的秘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生死念处皆有回响。
这该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竟叫人仿佛觉得帕里黛一无所知的离开世间也是一件幸事。
“可那黑沙母虫……无人一见,便是帕里黛与氿城百代婆婆想必都未曾见过。”展昭苦笑一声。
“应是始终活于赤水之中,就在那墓中隔着赤水的那道墙外。”白玉堂道。
展昭一愣,在白玉堂笃定的目光里,又想起一事。
他本被老妪凭母虫之躯威慑,心念不能离城、不能危机婆婆,甚至连见过老妪之事都忘了个干净……却又在那漫着赤水的石壁前突然忆起此事。那时他不曾细想其中缘由,但白玉堂应是有所察觉异样。
“我那时忆起……是因墙外真正的母虫,使我体内子虫卵生畏,摆脱了徒有母虫之躯的婆婆掌控……”展昭喃喃。
“凭空猜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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