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0 章 第七五回 浊道行,大道崩途独留你
从天黑到天亮有几个时辰?
是漫长……又或是短暂。
有时等至天明的每一寸光阴都慢得让人心悸、焦虑,就像坚守在洪灾前时,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与缓慢,太慢了,慢到连每一滴水坠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慢到一呼一吸之间像是隔了千万年之久。但有时它又太快了,是沙漏里陨落的流沙,在两相凝视的眨眼瞬间悄悄从指缝里溜走,快的悄无声息。
太短了,太快了。
一轮弯月从东边到中天再缓缓爬向西边,墨蓝色的夜空仿佛被水一层层洗掉了浓墨,变得愈发浅淡。
展昭与白玉堂靠坐在胡杨树下,僵硬地坐了一宿,又被公孙策强硬地灌了两碗煎好的伤药、逼他们吃了些东西、施针救治他们的伤势,本因伤发热的躯骸整夜都在因毒发而忽冷忽热。可他们懒洋洋地挨在一块儿,冷时一块儿是那大漠冰雕,热时又一并是那沙海赤阳。如来时那般谁也没有比谁更好,谁也没有比谁更差,当真是同来同难、同去同归。
分明也不曾再言语,谁也不肯闭眼歇息片刻,头一回毫无抵抗之力地等待着大限将至。
天还没亮,这三日之期也只差临门一脚。
公孙策曾在氿城弄到了一葫芦的赤水,因未来得及盖上盖儿,遇地动洒了个干净只留个底儿,展昭与白玉堂皆被公孙策压着饮了,这才勉强压住了前半夜毒发之状。但杯水车薪,不过多拖延几个时辰、也叫二人不那么痛苦罢了。
白玉堂仰头望了一会儿夜空,突然在寂静里用低不可闻的嗓音笑道:“猫儿,参星。”
“嗯?”展昭平静地抬起眉眼,直视夜空,温声应答。
冬春交际,夜空里高高挂着参宿,从东边一直歪斜到西边。只是先头月色明亮,因而三星不显,如今快及天亮,三星西垂,仿佛伸手可摘。这是冬日的夜空方才能见的景色,到了夏时便是商星高悬,因而自古便有参商不相见之说。
“绸缪束星,三星在天。”白玉堂懒洋洋地歪着头笑。他僵坐了一宿,好似疼痛消减,因而又精神了些。
展昭忽而一怔,忽而拨开迷雾,寻见两年前那夜,“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他轻笑,是那三个稚童之语。
他与白玉堂江宁府一别时生了气性,而后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一年有余未见;再见时便是在松江府茉花村被劫走了巨阙,展昭不得已要上陷空岛寻剑而归。那时展昭正碰上三个稚童下学归来,口中念念有词。
展昭细细瞧了一会儿那三星低垂,不知怎得想起那夜他上陷空岛寻剑,亦是三星在天,便信口一问白玉堂。
“猫儿,爷思来想去,当日可是着了你的道?”白玉堂好似也记得那时三星高挂,竟是突然问。
展昭眉梢微动,便见白玉堂单手支着侧脸懒懒促狭道:“南侠展昭武艺高强,乃是天子封的御前四品侍卫,怎叫我这区区鼠辈轻而易举夺了手中佩剑?习武之人剑比命重,遑论你这剑还是令尊所传……展小猫,那日被爷夺剑,是你见丁家要有结亲之意、见势不妙,因而顺势而为,故意蒙白爷的罢!”
谁能从展昭手里夺他佩剑?便是武艺比他高强再多的江湖前辈恐怕也不成。
展昭轻笑一会,认真想了一会儿,竟是歪过头道:“是。”
白玉堂本是打趣揶揄展昭,这可被展昭砸了个懵。
展昭又道:“正逢江湖盛传御猫之名压五鼠……展某一年有余未见白兄,思来白五爷该是消气了。”
“……爷消气?”白玉堂听得都要气笑了,这会儿却只能斜展昭一眼。
“展某既随丁侠士至松江,自是有意递陷空岛拜帖,却不想白五爷送上门来。”展昭微微垂着眼,风拂发丝,斯文含笑,“为一时拌嘴失了友人,岂不惋惜?”被白玉堂当着丁家众人抢走的佩剑巨阙,是为丁家招亲一事解围,是白玉堂心思未明的意气之争,亦是……展昭递给白玉堂的和解之请。
只是展昭没想到白玉堂顺竿一爬,捞着巨阙跑了不说,还在陷空岛折腾了个猫窟,叫二人好生狼狈。
“嘶,你这贼猫。”白玉堂说,“臭猫!花花肠子黑心猫!”
这内敛的猫素来是心思深的很,端庄君子、好个端庄君子侠客。想想他这正气凛然的南侠客掀人屋瓦那顺手架势、苗家集对分金留言那促狭劲头,便也该不是头回才知他这谦和有礼、温润沉稳的展大人……满肚子黑水!
展昭且笑,老神在在道:“当日夺剑的白五爷,且不是展某请来的罢?”
细算来,到底时鼠戏猫还是猫戏鼠……自二人相遇以来,便是棋逢对手、旗鼓相当、半斤八两,哪个真吃了亏未还上?又怎能说是谁的心思算计了谁,谁着了谁的道、谁入了谁的局。不过是惺惺相惜、乐此不疲。刀剑饮血敬英雄、把酒笑谈书你我,天高地远、碧落黄泉,红尘一世,何其渺茫、何其孤独,当谢人间寂寞又相逢。
只恨萍水相逢太晚,只叹相识四五载、千余日夜里,聚少离多、各自奔走忙碌。
愈到临死前,愈发不甘,又愈发坦然起来。
二人在这清醒又恍惚的时刻里,竟是不约而同地想,枉他自诩浪子侠客、半生洒脱,竟也有今日。
他们仿佛瞧出了对方眉眼里这抹直白的不甘,便又坦然相视一笑。
不舍便是不舍、不甘便是不甘,迎送生死自是侠客无畏,可贪恋世间亦非羞事。
“……猫儿,”白玉堂想了想,又突然轻声道,“其实还有一种解毒之法。”
“嗯?”展昭疑惑,未有激动之色。
白玉堂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沙丘上,数千人在归来的叶小差、顾唯安排下正寻着暗河所在,试图挖开沙丘。早在展昭和白玉堂苏醒之前,这数千人便已然动手。
谁也不是坐着等死之人,至少公孙策、叶小差和顾唯都不是,徐开不是、金乌四足两位兄弟亦不是。既然众人皆得凭赤水才能苟活,那便挖出赤水;既然公孙策猜测那黑沙虫毒须得食子虫卵得解,那便挖出黑沙子虫卵。天地广阔,非一人渺小之力可撼动,可试他一试又有何妨、与天意一争寿期又有何妨!盘古可开天、精卫尚填海、夸父欲逐日……愚公亦能移山!
天地无路,开道而行。
来自中原的人,承那中原土地所养,心中或多或少皆有勇锐与不屈服的意志。
而这股意志被求生之念、被大漠生死逃亡之时,那五个为他们开劈逃生之道、鬼神般不会倒下的身影所引,在这荒芜大漠里生生不息地涌入每个人的心魂。
试他一试、救人救己,又有何妨!
若非展昭与白玉堂身负重伤,难以动弹,自然也要提刀刃一试。哪怕热血总有流尽之时,既有片刻清醒自当求生途大道而行;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那抹“兴许”便是溺水之人的一根稻草,是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
白玉堂又收回目光,“你可记得那青铜棺材。”
“玉堂是说,棺材盖上的刻字?”展昭心领神会道。当时通道虽有夜明珠照耀,但对重伤的展昭而言,辨别委实困难,因而只有白玉堂摸了一把那上头的刻字。白玉堂过目不忘,应是已然默背下刻字内容,只是剧痛临身,心神糊涂,不知可有将其中所刻理个清楚明白。
“你猜那字是谁人所刻?”白玉堂问。
展昭略思索,“尚有骸骨……四面财神?”
白玉堂微微摇头,目光深沉,引得展昭略吃惊,但白玉堂没有径直作答,而是又指着地下道,“你可曾发觉氿城底下的禁地是何处?”
展昭好似隐约明白了,又好似有些糊涂。
“墓。”白玉堂敛了玩笑之色低语,“我原先听帕里黛说禁地乃氿城旧城,只是天灾降城,坠于地底,便心生疑惑。”他停了许久,迟疑地望着展昭温润的眉目,墨眸黑如深潭,平静幽深,那其中是哀叹与慈悲,是为谁白玉堂心知肚明。但白玉堂终是坦诚轻语,“你知温老六学了七七八八的下九流的本事,诸如坑蒙拐骗、盗墓装死的旁门左道也通一二。他又素爱收些珍奇之物……”
“……”展昭神色微动。
白玉堂见展昭费心听着,无意打断相问,便接着道:“我从他口中知晓些许。沙砖石壁上所绘壁画……是汉时陵墓常见的升仙图;走道机关古怪,不似寻常城池居人之用;石室漆器、陶罐、珠宝玉石……亦是陪葬常有;石室青铜乃一棺椁,藏有一男子遗骸;帕里黛曾言石室曾有毒瘴。”
白玉堂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是一枚玉雕,玉貔貅,另有沁色、色如乌金。
展昭见过这样的玉貔貅,在长安的疯汉手中,在与药罗葛往来的西夏商客手中,他们都曾逃出氿城,这玉貔貅亦是他们从氿城……或者说,从禁地所带出来的。
展昭一怔,“墓。”他说,眉宇又生几分明白的悲色,“骗局在此。”
“是,”白玉堂说,眸中隐约闪烁着阴霾,却又难得平静收敛,“西王母过坠落是假,氿城底下禁地不是什么氿城旧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墓,是那青铜棺椁的主人之墓,而不是城。壁画是人死升仙,机关是防盗墓之贼,宝物是陪葬,毒瘴……是封墓所用的剧毒白澒,因有人早早开了墓道将毒瘴放了出去,这才消弭干净。”他望向远处,大漠流沙、胡杨摆叶,天将明未明,“而那画影的主人……猫儿,不是四面财神,是氿。”
“汉隶。”展昭登时醒神。
地上的汉隶与青铜棺材盖上的汉隶出自同一人之手。
“自魏晋后,世人多习楷、草、行,汉隶便不多见了。他在青铜上自言名作氿。”白玉堂声音愈发轻缓,“猫儿,母虫之躯是一个骗局,你我应该早想到。”
“帕里黛曾言……婆婆是为统治氿城百姓才有。”展昭叹息。
“我原想,帕里黛口中之言若不是九真一假,为她氿城之秘而哄骗你我,那便是她也一无所知。”白玉堂微微颔首,“氿城禁地是墓穴,但绝非为埋葬千年前来此的汉人,而是为另一个人。四面财神从石林而非圣塔进入禁地,走的非是建好的台阶通道,而是从一面拆毁的墙,那该是一个盗洞。氿来到这里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本就为这墓穴而来。”
“氿,是一个盗墓贼?”展昭蹙起眉头。
“兴许。”白玉堂靠着胡杨树,语气不冷不热,将他默背的刻字娓娓道来,“青铜板上所刻,是与帕里黛所言截然不同的一桩旧事,千年前的旧事。”
“史载居摄三年,王莽篡汉,定国号新,变法新政,十年来朝令夕改、引边疆祸患频频。天凤四年,生蝗、旱二灾,饥民揭竿暴起、兵戈乱天下。便是那时,氿闻说大漠腹地,藏有一座汉时将军墓,乃是西域西王母国遗族,手中掌有杀不死的阴兵,乃是神药所造,曾击退匈奴铁骑。他是一个书生、亦是一个游侠,为能平乱的神药而来。”
“然而他落入大漠地底之后,未曾见将军墓,只见近千人如蝼蚁活于暗无天日之中,受毒所困。他为此所震。”
展昭忽而惊觉白玉堂眼中微妙之处,若那尸骸是氿,是千年前那个汉人……
他曾在石室之中尚且活着,甚至临死前用画影刻下旧事。
他曾困死于石室之中。
若是如此……氿究竟是如何死的?他凭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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