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堂吉诃德之剑
舌燥再挤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才艰难地笑笑:
“下一个吧。”
下一个是楼景深,唐洺愣了很久都没有张嘴的倾向。
楼景深走到他面前,轻声问:“我呢?你又想交代我什么?”
“我爱你。”
最后,唐洺露出一个柔软而羞涩的微笑,重复道:“我爱你。”
楼景深愣住。
“我有想过,自己本不该遇见你,就像人类本不该遇见‘世界’,世界不该让我遇见你,你让我太膨胀,幸福得太飘渺,每个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像做梦,我舍不得走,舍不得放手,因为这世上还有你,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过着和以前一样与世界毫无瓜葛的日子,你把这叫遗世独立,我倒觉得其实是孤苦伶仃...
或者这本是你的平静,你也不该遇见我,所以就不会懂得伤心,不会知道生命既有热烈也有冰冷,遗憾是永远的主旋律,我竟还有点得意能让你明白这些...痛苦有它自己的意义,我向你强调这个,希望你痛苦且悲伤,糟糕的我仍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是否真的懂爱,但就像我一厢情愿告诉你我爱你,也一厢情愿相信,你也爱我。”
一滴泪珠滑下来,挂在他微笑的嘴角上:
“等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你再想起我,或者能知道一切都是我处心积虑,我其实不知道这么做对或不对,也许何宁说的对吧,是我傲慢偏执,冥顽不灵,死不认命....都没关系了,我只是想你知道,我真的爱你,像爱着世界一样爱你。”
唐洺像要把一辈子积攒的泪水全流出来,楼景深擦不干他脸上的湿润,不停喃喃道:
“我也是爱你的...”
爱你的勇敢怯懦,爱你的创新守旧,爱你的自相矛盾,爱你的智慧愚昧,像爱着...人类那样爱你。
不能应知尽知不是错,明知无能为力又想作为也不是错,挣扎到狼狈不堪力竭而亡不是过错。
他把他揽在怀里:“我也爱你的。”
唐洺却从他怀里滑出去,把所有眼泪擦干,突然改了口风:
“小世,刚刚那一段删掉。”
楼景深错愕了,唐洺揉了揉脸,试图挤出个笑:
“最后的告别了,不能留这么伤心的画面。”
他扬起笑脸,看上去开心而得意:
“我知道你会很想我,我也很想你。
你肯定猜不到,我把雪莱,《堂吉诃德》还有你说的其他书都找来看完了,还在每本书上都给你留了字,你回去要好好珍藏它们。我还是最喜欢那个患妄想症的老头,我知道你背地里肯定这样编排我,没关系,我大人大量......
还记得多少人投诉你讲故事的水平糟糕,我只是没直说,但每次听我都能睡着,你去问问小队其他人,除了我谁还敢当你的听众?小朋友都给你吓跑的,你问我怎么改进,我回去想了想,看啊,得这么来——”
楼景深看见唐洺抬起手臂,把一柄金光闪闪的光剑握在手上,扯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叫起来:
“接下去是《唐·吉诃德·洺》第七回,英勇无畏的英雄大战残忍邪恶的巨人——
小楼楼我的朋友,那有三十多个耀武扬威的巨人,我想与他们打一仗,把他们全部杀死,缴获了胜利品,我们可以发财,这是一场义战,在地球上将这些坏种消灭,也是为上帝立了一大功。”
莫名的,楼景深微笑:
“老爷,您好好瞧瞧,那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胳膊一样的东西是风车的翅膀,风吹动了翅膀石磨就转动起来。”
唐·吉诃德·洺听也不听,挥舞着那把虎虎生风的光剑冲上去:
“别跑,你们这些胆小鬼,无耻之徒,跟你们交手的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
楼景深被他滑稽的步伐逗得大笑不止,唐洺回头冲他吐舌头,也跟着笑起来,指着前面空空如也的地方说道:
“看见了吗,我长着八条手臂四条翅膀的风车,我必须得打败它...我去了以后,记得给我鼓掌啊。”
大笑的声音被掐断,一股悚怖笼罩了楼景深,他奔上前追了两步,步子渐渐缓下,唐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黑暗变得浓稠,堵住他的眼耳口鼻,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希望,他却不觉窒息,仿佛生来待就在这黑暗里,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他从未有过呼吸也未有过心跳。
那个属于他的,患了妄想症的勇士去迎战自己的风车了,楼景深想叫住他,张嘴却忘了该以什么理由,他隐约觉得自己有什么愧对于他,面颊感受到温热的湿润。
可能是曾经甜蜜的情思在融化,或许是愧疚撕咬心口淌出新鲜的血液,他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那里传来针锥一样的剧痛,他开始想起自己应该呼吸,想起生命确有尽头,想起一个智慧生命在宇宙中的渺小,想起自己一如唐洺一般——
永无可能应知尽知。
永无可能无所不能。
楼景深猝然睁开眼,已是泪流满面。
唐洺在他臂弯里昏睡,对刚刚的一切一无所觉,只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谁也不可能应有尽有。
他终于承认自己也力有不逮。
【嘀——深度催眠模拟程序正在退出,结论报告正在生成,请做最后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