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堂吉诃德之剑
被驳斥的可能,长久的沉默后,他只能坚持自己的坚持——
“别这样做。”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你死去的理由。”
唐洺试过了,那个完美的答案从来没有出生过,他悲哀地认识到这一点,张开嘴就尝到眼泪的咸涩,他的眼神充满留恋。
他不想解释,只想如曾经无数个夜晚偷偷醒来,就着月色悄悄描摹楼景深的眉眼,用沉默传递想和他长长久久走下去的渴望,可这不是楼景深现在要的,所以最终闭上了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用额头贴上他的额头,颤抖而哽咽着说:
“因为...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吗?
深空中某条缝隙仿佛被这个词砸开,楼景深眨眼,眼睫沾上唐洺眼上的湿润,无数画面顷刻间在眼前炸开,那是唐洺所有的记忆。
除了真实,没有完美的“世界”,唐洺和何宁无数次不欢而散。
他的坚持并非顽固,于无人处也曾暗自推演千万次,小世忠实地保留了数据。
面慈心善的学究们要夺取的远非“世界”的主控权,更是“人类”未来社会的至高话语权,且不说意识完全数字化能否实现,而一旦实现,掌握“世界”核心代码的家伙将成为新世界的神明。
神可决定一切,核心代码之外的喜怒哀乐全部受控,社会进展皆有安排,生杀予夺悉听尊便,神以外的存在只能任人宰割。
这是唐洺不能容忍的一点。
在推演的模型中,后期“世界”必然面对资源穷尽的问题,现实世界的机器维护是项同样浩大的工程,靠谁?何宁指望异生人,也许他们能掌握成熟的脑控技术,让这个新生的物种对他们顶礼膜拜,但放弃了现实技术突破的人类能在“世界”里辉煌多久。
模型之一给出方案,以制裁的名义将部分“人”反向传输回现实,加载于异生人的躯壳,效仿古时候的苦修士,靠艰苦劳动维护设备获取重返天堂的机会,这个方案的尽头是两个割裂的物种,漫长的岁月之后,现实与虚拟之间将再次出现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届时,觉醒了智慧的新生物将对着残旧冰冷的主机问:
“这是什么。”
新生物种的先知会告诉其他人,那是天堂的墓碑,直到墓碑彻底被遗忘。
在坟墓里的永生是什么离奇的玩笑?
唐洺是那种宁可力竭死在路上,也不肯引颈受戮的家伙,他拥有无可匹敌的傲慢和守旧,信守尘封于历史中的英雄主义,日复一日恐惧着没有来临的灾厄,哪怕那是人类本身对幸福美好的祈求。
“世界”是目前人类已知的尽头,但能走的路还很长,醉死于已知就相是放弃未知,无尽的苦楚和灿漫星河,没有勇毅就一无所有。
他奋力抵抗这场屠杀,却发现刽子手用的屠刀是他锻造的,刀上精美的纹路刀刃甜美的蜜糖都出于他手。
当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他跪倒在“世界”中央哭泣。
楼景深看见他哀恸到不能自已,好像真的已经走到穷途末路,被他的哭声牵引着不由自主走近他。
“别哭了。”楼景深无措地伸手,不知道该怎么分担这种痛苦,这种疼痛从何而来?
它深植于每颗对光明美好充满向往的心中,它驾着清风朗月而来,踏着红尘万丈,和人间烟火纠缠不休,它是笑容里流出的悲伤泪水,是草木枯荣一岁又一岁,是繁华背面的衰朽,衰朽背面的繁荣。
它是唐洺筋骨血肉生生不息的源泉,也是他殚精竭虑油尽灯枯的祸源。
楼景深看着他瑟缩的背影发现他是如此孤独,热泪不禁滚滚而下,他不敢想象自己让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他隐瞒所有争执和分歧,好像咬紧牙关就可以挺过一切,连每况愈下的身体情况也不敢告诉他。他已经病骨支离,跪在这里承认自己的渺小,可他的同类多么伟大,沃野荒漠、高山峡谷都曾征服,不见尽头的深海、浩无边际的星空也敢挑战,他原本只想给文明高高的柴塔添一根新柴,却不小心擦燃了火星,温暖而滚烫的火从柴心将文明烧毁。
他看着心爱的一切崩塌,引以为豪的所有逐步凋零,恍惚中看见那点火的身影像极了自己,一个癫狂的,无家可归的人。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朝生暮死,新陈代谢,宇宙不会因为你多走一步而高看于你,也不会因你退却半里而显露轻蔑,你无足轻重,注定走不到尽头。
楼景深想这么安慰他来着,可唐洺渐渐停止了哭泣。
他叫出小世,楼景深这才知道他竟然早就写好了遗言和悼词。
他先交代“世界”,如果他死,何宁必然强行夺取“世界”,主控权在谁手里都不安全,所以由小世暂领,一旦何宁团队攻破“世界”防火墙就启动自毁程序,销毁“全世界”。
然后是队员,他把所有的推演数据打包留下,逐一告诉他们之后或有的变故,该如何同疯狂的何宁团队周旋,若周旋不成该往哪个地方新建基地,教他们注意人类要比注意野兽更甚,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努力生存,以生存本身的残忍而言,他们别无选择。
叮嘱和安慰的话都说了很多,到后面断断续续语不成调,直到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