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第一百程
脏。
秦风清站在肖寒的身后不敢说话,他知道当肖寒黑着脸沉默下来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肖寒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情绪了。
而他们最后听到的,也只有肖寒在满目阴霾里吐出的六个字:“封锁所有道口!”
齐祯与刘承已经坐着乌篷车离开景阳城很远很远了。刘承选择从渝洲走是有原因的,这个方向看上去舍近求远,但更有保障。肖寒追查起来的速度一定很快,也一定最先顺着驿站的方位查下去,但渝洲需要翻山绕路,刘承这一次剑走偏锋,但的的确确起到了作用。
他们的车很小,很简朴,但两个轮子顺溜,马匹也跑得十分卖力。他们在一刻钟之前刚刚顺利通过了所需要通过的最后一个道口,渝洲城的城门近在眼前。渝洲的水路可以连通大河,最后通往九曲江,而九曲江正是大魏与北燕之间的一条楚河汉界。
他们没有进城门,不敢住客栈,而是在城外的一处农家借宿。
齐祯下了车,空间广阔了起来,他终于得以伸展手脚,刘承将他带进了农家,屋子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朴实无华的菜饭。
只是非常寻常的民间菜饭罢了,齐祯看了眼,便一声不吭地提起筷子扑起饭来。
他是吃过苦的人,这种饭菜从前自然没少下过肚,但怎么说也是在肖寒身边一年半了,他的口舌早都被养刁了。
齐祯也没空忆苦思甜,他现在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刘承期间也没同他说过多的话,他看齐祯这一路的沉默寡言,就知道自己还是闭嘴为妙。
此刻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除了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母鸡的咯咯声,城外边真是静得出奇。
可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很久,嘈杂声远远得就传了过来。刘承警惕地让齐祯在屋子里别出去,他独自去外边瞧一瞧,又过了一会儿,刘承又满脸紧张地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对齐祯道:“齐大人,咱们必须现在立刻就赶去附近的渡口!”
齐祯疑问:“你问好的船家不是说还要再过一个时辰,等天彻底黑了才开船吗?”
刘承着急道:“可是璇亲王......璇亲王已经找过来了!!!”
齐祯一愣:“这么快......”按理说,这个时候的肖寒应该才刚刚回到山庄。
刘承立刻背起行囊往外走,齐祯跟在他的后头。
可刘承前脚刚出门,立刻又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一样,猝不及防地收回脚步,满脸惊慌地将齐祯推回了屋子里,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齐祯虽没来得及看见外边的状况,可他下一秒便听到了一个令他魂灵都难安的声音。
“城里都查过了?”
是肖寒......
他竟然已经在渝洲城外了......
是啊,他可是璇亲王,刘承再精心布置计划过的路线,肖寒也可以立马嗅觉灵敏地追上。
听声音判断距离,肖寒似乎只与自己隔了一个院子......
刘承紧张地盯着浑身僵硬的齐祯,也是不知为什么,他一边崇拜着齐祯,将他奉为神往,可一边又莫名担心着自己的这位神往会突然冲出去,对着外面的为首之人挥泪投怀。
而齐祯始终都只是四肢僵硬地杵在原地,不做一个动作,不出一点儿声音。
“殿下,城里大大小小的能藏人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下落。”秦风清道。
肖寒疲惫又失望地闭了闭眼,后道:“继续往前,下一个地方。”
他说完话,队伍得了指令,便又继续往下一个州县而去。肖寒面无表情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他走时,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农家小院。
院门没合,屋门敞着,院子里几只鸡,几只鸭,一辆破旧的小马车,还有一头已经很累的、见了谁都爱答不理的马。
肖寒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无声地短短一瞬,简直把刘承折磨了一身冷汗。而齐祯一幅看淡生死的呆滞,只是眼角有了泪痕。
最终,肖寒还是觉得,敢敞着门的农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他抽了抽缰绳,冷漠地打马走了。
齐祯心中的最后一丝带着紧张的期盼,也落空了。
刘承狠狠地松了口气,在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后,他才拉着齐祯走出来,又叫上了浑然不知的车夫一起,重新坐上马车,亡命天涯似的去向了渡口。
肖寒始终不发一语地行在队伍里。
主子带头不爽,属下也只能当哑巴。只剩秦风清还敢开口与肖寒讨论这一路的局势,猜测齐祯的去向。
“这里已经离景阳城有一段距离了,不过若是用的马匹好,也是跑得了这么远的。但属下方才看过了渝洲城,整座城里都没见几匹好马,而且好马价钱贵,估计这儿的百姓平日里也用不着能跑的千里马。”
肖寒突然扯住了缰绳。
秦风清还在叨咕:“现在似乎已经没有线索能表明......”
他话音未落,肖寒便像疯了似的抽鞭子打马,往回赶去。
他一路狂奔不停,一路咬紧了牙关。马蹄下的风尘飞扬,沙粒跳进了眼睛,可肖寒根本顾不上去揉一揉。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那个农家的院子前。
那匹马不见了,破旧的乌篷马车也不见了。他下马疾步走进屋子里去查看,可里面除了一桌子还没凉透的饭菜,什么也找不出来。
肖寒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懊悔愤恨过。
他第一次想狠狠给自己一拳。
滴水不漏了十多年,偏偏节骨眼上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肖寒的眼底一下子红了,他五指握拳时的骨节声响,秦风清隔着夜色都能听到。
他一下领悟了肖寒此刻的表情,也领悟了这个被肖寒盯住不放的院子。
“殿下,渝洲城内外都是咱们的人,怀大人若要避开我们的眼线,只剩下十里外的水路。”
肖寒红了眼底:“追!”
夜里的河水漆黑一片,这水出了渝洲的地界,直接汇入纵横中原的九曲江。在湍急的江河里行舟数日,可抵要塞边界。
要在这凶险的江河里渡船,必须得找专门吃这碗饭的行家掌渡才行。
刘承带着齐祯提早来了,价钱翻了几倍船家才肯解下船只,一夜轻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江心而去了。
水流湍急,没一会儿功夫他们就飘出去了很远。
小舟飘摇着,齐祯的心逐渐冷得像江水一样。
他耳边除了水流声,什么也听不见。
昨晚的月亮有一笼薄烟阻挡在前,而今晚却是连月亮的影子都不见了,夜空就像一块墨布。
肖寒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至码头时,只见简陋的栈桥上一根松了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本该系着的船只早就不见了。
肖寒不管不顾,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追了出去,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线机会。
他座下的马匹不知疲倦地踏在土地上,肖寒什么也听不见,他眼前只有无尽头的江河。
马蹄原本是很难快得过湍急的河水的,可他拼命不停地追了一整夜,将秦风清都甩在了后头,在天边快要露出第一丝光芒时,他竟然已经追到了九曲江的支流旁。
再往前...再往前就真的是九曲江了......多年前,肖寒在另一处江畔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上天要他绝望,却在此之前还要戏耍一番。
渐渐的马蹄四周丛林退去,视野开阔起来,远远的,几乎是在水天一线的地方,肖寒看到了江心里岌岌可危地飘着一叶孤舟。
肖寒眼底露出光芒,谁都知道岸上的人不可能追回远在江心的扁舟,可肖寒根本顾不上,他只想策马,离齐祯近一点,再近一点。
“无忧!无忧!怀无忧——!”
齐祯躺在船板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还没亮的天,耳边传来的一声声呐喊,让他错愕地缓缓坐了起来。
他已经看不清在对岸的夜色里狂奔不止的人了,他只听得到肖寒的撕心裂肺。
他最后还是找到自己了。
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无忧,回来!”
肖寒的口中尝到了来自眼眶里滑落的咸湿。
亲眼看着齐祯离开,残忍得就好像是重复了当年与母亲分别的场景。
肖寒崩溃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齐佩迎!你给我回来!!!”
再往前走,就到这片岸边的尽头了。
肖寒已经没办法再前进了。
举目,江上冷风淅淅。
远望,那个人正在夜色里消失不见。
齐祯双手撑在船舷上,耳边,是他所听到的肖寒第一次呼唤着自己真正的名字。
他失去了言语,大脑里的风暴挤走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本以为这一年半载的情爱都只是顶替了别人得来的幻境,却没想到这骗局里藏了骗局,假意里皆是真情。
如果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那这段情虽然抱憾,但也无悔。
齐祯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和谎话连篇,他只听得见肖寒在喊他的真名。
他可以不是怀无忧了,他可以是齐佩迎了。
刘承张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他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只有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秦风清,望见了这一幕后,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璇亲王,一直都是昂首阔步走在晨曦里的雄狮,而这一次秦风清看着江畔肖寒的背影,只觉得他此刻像一只与同伴走散了的孤狼。
寂寥,凄清,无家可归。
翡域山庄里,下人们已经按着肖寒的吩咐,将一颗又一颗夜星石挂在了山庄的最顶端。
夜星石在夜里发出了温柔的光,真的好似星星在闪耀。
只可惜,本来今晚要摘星星的人,此刻已经远在去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