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都依你!
又有《尚书》和《孟子》各两道题,最后是出自道家《老子》的一段,“致虚极,守静笃”。
这还不是那张有阴阳家和名家出题的卷子,沈砚记得那卷上还有道《周易》题。
“考题如此驳杂,这需考生背诵多少书目才能答得上来?若有一人果真博览群书,其家世必然不凡,倒不需要来考馆了,”沈砚调侃一句,转而道,“侯爷看这些题目,不是问王道问天下,就是诵圣德,咏物志,以期教民从王化,甚至无为而治。可如今天下纷乱,战火四起,朝不保夕,如何能无为而治?”
“北地去岁大旱,偏远之地还有人尚且食不果腹,出卷之人可知如何平价厘市,救济灾民?都说要与民生息,轻徭薄赋,敢问考官和考生,如何轻法,如何薄法,需征多少徭役才能维持一城之工事、河务、垦荒事务?轻税后,几多之数才能维护一州之日常运作,修路铺桥,军卫戍边,属吏俸薪,样样都需要钱粮,那些育婴堂、义庄、救生局、孤善堂,一年又需无偿投入几个数?这些事,馆中的客卿有几个真正知道?”
“道理我也知,若侯爷问我牧民之策,我也能用圣人之言回答,需以六德六行六艺教化。”
“想来是侯爷听多了这样的奏对,才会觉得馆中人才无用,只堪背书,”沈砚说起这些人,也没什么客气,“做学问的人是需尊崇,但如今乱世更需务世情、知民生的辅政之才,而非遇事先向圣人求助之呆才。”
“若四方馆中人个个通庶务,侯爷就不会想要裁汰他们,宝贝还来不及。为今之计,治标更要治本,如何人尽其用才是破局之道,而非学咸阳又收拢来一批呆子枯坐冷板凳。”
她柔软的嗓音先是有几分铿锵,继而又归于懒惫,连珠入盘,玉声脆击,崔岑已然被惊住了。
千百年来世家大族一直是这样奉养门客,官位珍稀,权势惹眼,族中千丝万缕尚且分不匀,哪容外人轻易分杯。这些坐馆之人自然只能是每日里坐而论道,不下乡间,不通庶务,成为鸡肋!
沈砚一席话不吝在他眼前拨开一团迷雾,然而擢选人才是极重要的安民抚民手段,一旦终止,必将民心惶惶,失去幸进之路。批判必至,恶名必至,如此不得不每年亏空也要奉养越考越庞大的四方馆。
一面是“举荐制”不许外人染指权位,一面是虚耗钱粮的“馆才”,到底该怎么平衡才能算清楚这笔烂账?
“夫人既看这么通透,可是有了计议?”崔岑眉心微蹙,眼中乍然现出一抹锐意。此刻他脑中走马观花闪过一幕一幕,人影纷乱诸般汹汹涌现,他仿佛抓住了关键却又似是而非,心中痒意恍如有百爪抓挠。
直觉告诉他,沈砚是有的放矢,没有开玩笑。
崔岑的五官俊气英挺,这样严肃起来眉眼深邃,唇线微抿,十分耐看。沈砚瞧了他一会儿,又不爽快了,她斜向他怀里缓声道:“侯爷,我的卫队何时……”
若有卫队,也就是容许她光明正大出门行走。她知自家事,万万不想学婆婆范夫人常年坐在家里,与一众女眷和米粮茶醋打交道。
荣华富贵没什么不好,但她宁要男儿身,自在行于四野八荒。
饶是绷着脸色的崔岑也忍不住泄气,太顽皮了,这时候还念着她的卫队!
她在臂弯里微笑,眼中有陌生神采,崔岑心中一震,紧紧抱住她。只有这样满怀的触感,才能让他觉得心下稍安:
“依你,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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