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正方形办公室，四十九平米，大门正对着一排落地窗，窗户几乎不曾打开过，常年挂着红棕色厚重的窗帘。室内看不到光源，但明亮如白昼。两侧的墙上嵌满书柜，五公分厚的档案盒从脚底堆到天花板，里面是各种重要卷宗。

　　正前方，距离大门五米处摆放着漆黑的办公桌，桌上时常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今天多了两个档案盒。高大厚实的黑红相间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个埋头阅读档案的老人。

　　外表来看应该有七十多岁了，但令月知道，死神是不能从外表评判其年龄的——比如小兰，外表看是十八岁的少女，实际年龄却是三十三岁。

　　这位老人也是这样，看起来七十多岁，实际年龄只会更老。他曾是他杀科的佼佼者，又有着魔女赐予的名字，成为死神的时间至少四十年。但令月觉得他的年龄至少在一百三十岁左右。

　　证据就是江户先生所书文字，与现世如今流通的文字有所不同。

　　曾经世界上只有一块大陆，一个占据全世界90%以上土地的古老帝国统治着这个世界。如今令月所在的力束省，曾经是古老帝国的国都所在，历史上位于整个中央大陆的中心，绵延数千里的城墙遗址至今还在。十五世纪，一场地质运动让整块中央大陆分裂漂移，逐渐形成如今的四块大陆，力束省也从中原腹地成为临海地区。自那之后帝国的统治就逐渐式微，最终于一百二十年前正式覆灭。

　　在帝国分裂之前，不管是天南海北，哪怕是孤悬海外的太名城，所有人都使用统一文字。十五世纪之后，地理的隔绝导致文化交流不畅，又因为各地实际掌权者的别有用心，几百年间各地文字习惯都发生了变化，只有中央皇城还自诩正统，沿用那套古老繁琐的文字体系直到1900年。

　　1900年后，剧烈的政治变化引发文化改革，越来越多的人呼吁文字改革。原本的那套文字佶屈聱牙，不利于提高国民文化水平，于是第一套简化后的文字出现。或许是太过急功近利，这套文字只追求“简洁”而忽视了“文化内涵”，不到两年就被叫停。数名学者专家耗时半年，根据帝国文字演变历史，又吸取其他联邦的经验，改造出第二套简化文字，也就是现世现在实行的文字体系。为标榜已经不复存在的“帝国正统”，第二套简化字并没有像其他联邦文字那样，以发音对应文字，而是坚持以字形字义对应文字。虽然对于初学者有挑战性，但比起之前的文字已经简单了不少。

　　可神奇的是，虽然有些人从出生接触的就是简化字，但看到古文字还是能认得——仅仅是认得，写却不一定写的出。

　　江户所写的，就是古文字。

　　由于1900年起，各地主动或被迫停止教授古文字，江户对古文字却十分精通，因此至少在“学改令”颁布之前，江户已经到了能读写的年龄。所以令月推测他的年纪在一百三十岁以上。

　　也多亏骨子里对文化的认同感，令月和小兰都看得懂江户的古文字，避免了不少麻烦——据说因为系统里几位元老级死神只能读写古文字，负责转录的死神都被要求必须熟练掌握古文字。小兰这种外勤人员就要求没那么严格。

　　有这样一位老做派的师父，小兰在见习期间接受的严格要求可见一斑，再加上她和同期的另外几名死神是特死科成立后的第一批成员——除了师父江户与兼任科长的林黎，特死科成员只有他们，在最初的几年里小兰经历过不少困难。

　　最大的困难大概就是十年前令月成为她的搭档。

　　不过好在十年过去，质疑令月的声音已经基本消失了。令月也早就成为能独当一面的特别死神，除了不能杀人，她不落后于特死科的其他任何死神。

　　值得一提的是，江户师父虽然年长严肃，但眼界格局甚高，对于文令月这样一个“破天荒”加入死神系统的人类，只提出两个条件：首先必须足够优秀，不给特死科拖后腿，其次必须足够谨慎，绝对不能将死神和魔女的存在透漏给任何人类，哪怕是至亲也不行。

　　令月确实优秀，也没有至亲可以说这些“闲话”，她本人能够洞察秘密，因而更加注意保守秘密，因此深得江户师父的赏识，从来不曾因为人类身份而被江户另眼看待。

　　正是这种刚正不阿的性格，在江户率领下特死科成立不久就成为死神系统里最卓越的科室，只有最优秀的死神才有资格在这里工作。

　　这也是贺兰姗不自信的原因之二。

　　早期对令月的流言蜚语逐渐消失，但是又有另一种说法开始悄悄流传：负责行动的基本上都是文令月，贺兰姗只不过是坐享其成，甚至她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有几次还是文令月将她的血液涂抹到目标身上的。贺兰姗根本没资格留在特死科。

　　持这种观点的死神还不在少数，其中最激进的要数意外车祸事务科的七橙。

　　七橙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魔女的杰作。她与小兰同期进入死神系统，两人都是当时拔尖的见习死神，只是一个外向活泼，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另一个内秀含蓄，沉默寡言。进入特死科是七橙一直以来的目标，从见习第一天开始她就找到江户师父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向，各项测试也圆满完成，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定会得偿所愿，但名单公布时却是七橙名落孙山，贺兰姗榜上有名。

　　七橙怒气冲冲去找江户师父问缘由，江户师父告诉她，这项工作光有能力不够，还需要天赋。

　　七橙以为所谓“天赋”是指小兰能用血诅咒，而她的能力那时还没有展现出来，于是自告奋勇去了最忙碌的交通事故死亡事务科，希望通过繁重的工作将自己的“天赋”激发出来，以争取进入特死科。万万没想到，五年后加入特死科的新成员依旧不是她，而是文令月。更没有想到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天赋”，江户师父依旧拒绝。

　　“为什么？我已经找到了天赋！”

　　“天赋非异能。你的天赋亦非此处所需。”

　　“那特死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天赋？我可以努力！”

　　“执念太深，非善事。”

　　“我不管！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我绝对不会放弃！”

　　江户师父没有回答她。

　　那之后，关于小兰的流言开始悄悄出现。不幸的是，小兰也开始动摇了。

　　旁观者清，令月对这件事看的一清二楚：所谓天赋，江户师父早就说清楚了，不是什么特异功能，而是性格。小兰谨慎细致，冷静沉默；七橙冲动易怒，急躁固执，所以她做不来特死科的工作。身为特死科的死神，为了追查一个目标，有可能需要潜伏数日甚至数月，从此人牙牙学语到前天晚上追赶公交，事无巨细都要调查清楚，绝对不能冤枉一个可以救赎的人，也不能放过一个作恶多端之徒。耐心与冷静，是最基础的要求。也因此，上至科长林黎，下至新来的转录员，特死科所有成员无一不是静到极点的人，静到甚至连空旷大厅里发出的脚步声都让人忐忑。

　　而这种天赋，恰恰是七橙天生不具备的。

　　也因此，小兰总认为，自己除了沉默和血，一无是处。

　　对此，小兰的应对方式是，尽量避免与这些人接触。她是特死科，甚至整个死神系统里少有的常住现世的死神，除了述职与集会，基本不来固滦山，这样就能把风言风语挡在屋外。

　　虽说是一直逃避，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再加上令月私心里也希望和小兰多接触，因此两人自从令月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住在现世。

　　负面作用就是，每次距离回固滦山还有几天的时候，小兰就开始紧张，并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次，２８号小兰就开始忐忑。

　　令月倒是无所谓，她从来都是汇报完工作就离开，这里也没有想要和她客套的死神。

　　令月轻轻咳嗽了一声，办公桌对面，埋头阅读档案的老人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档案，抬手一招，两把高脚椅飘到令月与小兰身后。

　　“坐。”

　　“多谢。”

　　令月稍微欠了身就坐上去，小兰却有些窘迫：高脚椅对她而言略高，她又不好意思跳着坐上去，只能努力踮起脚，却不小心踩到了长袍下摆，一个踉跄向前，幸好被令月眼疾手快拉住，才没有摔倒。

　　“师父，今天怎么换了把这么高的椅子？”令月笑着问，江户师父这才放下档案，戴上眼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仰身子：“不是加贺与宝玲？”

　　“是我们啊，贺兰姗和文令月，来述职的。”

　　江户师父嗯了一声，换了两把平日两人常坐的扶手椅，那两把高脚椅自动回到橱柜里。

　　“那么。”江户师父伸出手，橱柜里弹出一盒档案，他摘了眼镜又埋头看起来：“说吧。”

　　令月与小兰相视一眼，对她点了下头，然后打开自己的记事本。

　　“2018年4月1日至4月30日，共回收目标七人，其中两人计划外，但符合回收标准——”

　　“回收时间。”

　　江户师父毫不留情打断令月，令月立刻调整思路：“是，沈月娥的染血时间为4月26日晚九点四十五分，死亡时间为4月26日晚十点五十三分。詹鹏鹏的染血时间为4月26日晚九点四十七分，死亡时间为4月26日晚十点四十分。”

　　“为何间隔如此之短，死亡时间在审核通过之前。”

　　江户师父紧蹙眉头，浑浊的双眼丝毫不影响鹰一般敏锐的视线将令月全身扫视。

　　令月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件事她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儿，但……

　　“可能是我的过失……”小兰突然站起来，“我没有想到那个老太太会突然扑过来咬我，还咬出了血……之前我就打算将他们作为下一个目标。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你的过失。”

　　“是……”小兰低头，沮丧极了。

　　令月很清楚小兰沮丧的原因：拥有诅咒之血的小兰，不仅仅是能用沾血的方式杀死目标，她还可以操纵目标的死亡方式和时间——当然，并不是任何方式或时间都可以，一般在十二小时之内，比较常见的死亡方式都可以实现。

　　为了不引起现世人的怀疑，小兰一般都会选择“意外”或“疾病”的方式——比如王胜利，并且选择自己不在场的时机使对方死亡。即便因为各种原因小兰没法制订死亡方案，对方也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因为心力衰竭而死。

　　但这次沈月娥和詹鹏鹏出事，却是在两人还在场的情况下，并且以一种看起来极其诡异的形式——电梯莫名打开，摔跤头部着地，结束了两个没有被审核的人的生命。

　　无论是方式还是时间的选择，都与小心谨慎的小兰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

　　关于这一点，令月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但接二连三的其他事让她一直没有时间去确认这个猜测。今天来述职的时候，令月就做好了准备。

　　“我们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我认为在那种场合下我们都无能为力。”

　　“令月？”小兰以为令月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江户也皱起眉头：“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