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二十三章
就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汤岚睡得有些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了，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2045年的八月，那时她刚查出胰腺癌三天，但叶修还瞒着她。叶修那时也坐在桌子前，看到她醒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时，汤岚摇了摇头，她很难受，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叶修很难过地看着她，跟她说：“多少吃点吧。”
汤岚还是摇头，“我觉得恶心。”
叶修却端着保温壶过来，坐在床边，“就吃一点点，一口也行。”
汤岚烦躁起来，她猜到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心情很糟糕。叶修非要她吃东西，她皱着眉说：“你别逼我。”
叶修低下头，闭上眼睛。汤岚看着他，等他开口。
“岚岚。”叶修终于睁开了眼睛，却不敢看她，“是癌症。”
汤岚没有说话，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是胰腺癌，医生说你必须马上手术。”叶修握着保温杯的手幅度微小地颤抖着，“两天之后，你要做胰头十二指肠切除术，之后要插胃管，那个时候你就不能吃东西了。”
汤岚听着叶修的话，她在想：手术之后，这个胃管还能拔得掉吗？叶修不告诉她罢了，她可能永远没法再吃东西了。
汤岚伸出手，“给我吧。”
叶修把保温壶拧开递给她，又拿了勺子给她。叶修没说要喂她，反正她也没想过让叶修喂。现在她还手脚健全，自己来吧。
保温壶里是鸡丝粥，上面还撒了一层葱花。汤岚跟着叶修回公公婆婆那里的时候，总会点这道粥，这是婆婆的拿手菜。其实也不是汤岚多么爱吃，而是婆婆总说自己这道粥做起来步骤多复杂，味道多鲜美。汤岚点这道菜，其实是为了讨婆婆欢心。
但她掩饰得很好，所以大家就都以为她是真的喜欢。
汤岚慢慢地舀着粥，只吃了一小半，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慢慢放下勺子，对叶修说：“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帮我谢谢她。虽然想再吃点，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叶修看向汤岚的眼神，非常的复杂。汤岚那时没多想，但这个瞬间，她突然记了起来。
叶修先是很惊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最后的眼神很痛苦。
汤岚仿佛还坐在病床上，重温了一遍叶修的整段变化。
她懂了。
那碗鸡丝粥，根本不是婆婆做的，是叶修做的。然而她根本没有尝出任何区别，叶修很惊讶，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汤岚从来就不爱吃什么婆婆做的鸡丝粥，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实话。
叶修很难过，因为他发现，汤岚在掩饰，在欺瞒。但叶修却无法责备汤岚，因为哪怕他们同床共枕二十年，叶母的那碗鸡丝粥汤岚也喝了整整二十年，但叶修却从未发现这个秘密。
但秘密总是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被揭穿。
汤岚恍惚极了，直到曹娟又喊了她一声，汤岚这才从过去记忆的牢笼中解脱。
她还握着母亲的手，一切还没有发生，她和叶修仍然在一起，还来得及。
汤岚不太舒服地摸着喉咙，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曹娟出去接了一杯温水给她，汤岚说着谢谢接过了水杯。她一夜没喝水，喉咙干渴，突然温水流入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着，一边把水杯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之前叶秋留给她的面巾纸，擦了擦嘴和身上的水。她重新拿起水杯，慢慢地喝着。喝完一杯之后，她更渴了。但她不好再麻烦曹娟去帮她接水，于是自己端着杯子出去。她对这家医院的记忆太深刻，很快就找到了饮水机。
她不敢喝得太快，就慢慢地喝着，然后又接了一杯，喝完又接了一杯。
汤岚一共喝了五杯水。
喝完之后，她还笼罩在过往和现在的困顿之中，她低着头，扶着墙边的把杆，一步一步地回到了病房。
这时，病房里全是医护人员，曹娟也站在门外。她看到汤岚回来，对她说：“她醒了。”
纸杯从汤岚的手中滑落，幸好里面没有水。医护人员把母亲围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他们在说话，询问着母亲的状况。
母亲说话的声音很小，汤岚听不到。直到术后非常虚弱的母亲，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岚岚……岚岚你在哪！”
随后就是呼吸撞击在呼吸机面罩上的声音，就像拉风箱一样嘶哑。
汤岚站在门口，她不敢就这样喊妈妈，她只能哭。
王丽楠喊完这一句，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没有了声音。医生仔细地检查着王丽楠的情况，反复确认之后，医生转头问汤岚：“病人喊的是你吗？”
汤岚不敢直视医生的眼睛，小声说道：“不是，岚岚是她的女儿，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医生了解到情况，“可能是麻醉的副作用，病人陷入了术后谵妄。副作用只是暂时的，等她再醒来时候，再按铃呼叫我们。”
曹娟听完医生的话，转身到走廊上给叶母打电话通知了。
汤岚又坐到母亲的面前，她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最终很轻很轻地擦了擦。
汤岚和曹娟一整天都守在这里。汤岚一直看着母亲的脸，不愿放过任何一秒，生怕又错过母亲清醒的时刻。曹娟还是坐在桌子前，她给汤岚买的早饭，汤岚一直没吃。
就这样，她们待到了傍晚。
忽然，汤岚看到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她俯身去看，随后母亲慢慢地睁开双眼。
汤岚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看着母亲看向自己，她连忙调转视线，伸手按下了呼叫铃，对着呼叫机喊着：“509的病人醒了！请你们快点来！”
她松开按铃，却无力迎上母亲的视线。
汤岚闭上眼睛。
突然，她听到母亲在说话。
“岚岚，你跑哪去了？妈妈找你找了好久，不是让你待在学校的传达室里，乖乖等妈妈来接吗？”
汤岚睁开眼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母亲一脸焦急，但因为虚弱，表情很僵硬。
妈妈在看她。
是在对她说话。
汤岚的嘴角颤抖着，她的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我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了，对不起，我不该乱跑，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妈妈……”
母亲抬起那只还插着吊针的手，输液管被她扯了一下，开始乱晃起来。母亲用那只手，无力地摸了摸汤岚的头，“以后别乱跑了，你让爸爸妈妈多担心。岚岚，咱们回家，妈妈做了糖醋排骨。”
这是汤岚最喜欢的菜，外面买的她都不爱吃，但是妈妈做的她总会吃很多。
这时医护人员已经赶来，将王丽楠团团围住。汤岚不得已只能往后退一步，但王丽楠却抓住了汤岚的手。
“岚岚，到妈妈后面来！”
母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岚岚和妈妈玩个游戏好不好？看谁先找到警察叔叔。要是岚岚输了，妈妈就不喜欢岚岚了。”
“岚岚快点跑，快点给警察叔叔打电话，不要输给妈妈。”
汤岚从来不曾听过母亲说过这样的话，但她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也许这是两个世界的王丽楠，都无数次设想过的事情。
上一世，母亲从未对女儿说过这样的话，是因为女儿并未遇险，平安地长大了。虽然母亲设想过这个场景，但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这一世，母亲根本没有机会对女儿说，是因为那个小小的女孩已经死了。悲剧发生了，母亲只能在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刻，欺骗自己她能救下女儿。
汤岚低头看着母亲的手，她无法想象这个女人在女儿和丈夫双双身故之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护士握住了王丽楠的手腕，尝试让她松开拉着汤岚的手。她手上的针头已经鼓了，手背一片青紫。但术后本该极度虚弱的女人，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拉着汤岚的手。
汤岚被她掐得很痛，她觉得这样的痛是那么真实。
医护人员还在试着让王丽楠松手。
汤岚的视线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母亲的目光也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妈妈。”
汤岚说。
“比赛开始了吗？”
下一秒，那双似乎誓要永不松开的手，放走了汤岚。
“开始了，岚岚快点跑啊，别让妈妈追上你。”
护士赶紧处理王丽楠手背上的针头，医护人员又淹没了王丽楠。
汤岚看到，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似乎是在鼓励那个小小的女儿。
快跑呀，岚岚。
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就算妈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这是一个母亲平凡的心愿，却也是一场永无实现之日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