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5 章 第三十回 心悦之,山河日月同道逐
他暗自笑笑,扫开这些琐碎旧事,作答道:“近年不知可有新建,早年所建却有不少,诸如天宁禅寺、冲虚观、法华寺、万佛禅寺,俱是离此不远。怎的?这寺庙道观与那长顺镖局还有牵扯?”
“你倒是如数家珍,”白玉堂诧异地抬起头,怎么瞧都是展昭那清清润润、隐含慈悲的眼睛,便信口调侃一句,“莫不是白爷顺手捡来的,不是只小野猫,是只佛门里沾了香火、通了灵的狸奴。”
展昭性情温厚,行事作风也总有几分修佛之人独有的慈悲,方才得饶人处且饶人,圆滑之中又有侠客无情,甚是笃信因果轮回。
“顽劣,”展昭轻手一弹白玉堂的手腕一侧,无奈道,“佛门之事,休要妄言。”
白玉堂轻哂一声,也不拂他意,从善如流地接着先头话锋继续说:“那长顺镖局的总镖头杨烨振,因三十多年前的家仇弃文习武,你该是还记得。传闻十余年前,他虽报仇雪恨、手刃仇敌,但此后却因造下杀孽、心魔缠身,日复一日颓废,残生无念。巧在这常州的天宁禅寺碰上一位高僧,与他日日参禅打坐、修身养性,念佛念去了一身杀伐之气,这才再起生念,做起了镖局的营生,成婚生子有了今日。”
展昭对其中因果确是一无所知,倒是那天宁禅寺的高僧……“是慧生大师?”
白玉堂耸了耸肩,并不意外,“不错,慧生大师。认得?”
“儿时随父亲礼佛时见过几面,慧生大师曾道我有佛缘,欲留我做十年俗家弟子。”展昭说。
白玉堂不禁挑眉,目光微妙地打量着展昭。
展昭含笑道:“只是父亲推拒了此事。”
他神色如常,垂着眼帘,目光温温淡淡地落在灯火上,“那时父亲已然重病,时常起不了身,难得好些,出行散步,便念着往天宁禅寺一会慧生大师。许是知晓……”展昭停了停,改口道,“许是尚有挂念,父亲推拒了此事,只悉心教我习武。”
桌上的灯火一跳,掩去那些落寞的言外之意。
“……巧了,”白玉堂笑道,见展昭转头望来,方才接着言语,“那慧生大师有一位高徒,法号行思,比我不过大了三四岁,却才思过人、少年老成,与兄长平辈而交。那年兄长访友,便是寻他。”
“兄长与那长顺镖局的杨总镖头,也是那时偶遇结识。杨总镖头性情豪爽磊落,虽早年弃文从武,仍有几分书生气节,谈吐不凡,兄长与其一见如故,因着这几分交情,兄长曾与大哥往江阴军长顺镖局一会。”江阴军正是两浙路江阴军,位于常州东北方向,与隔壁苏州夹在了一个角落,也是杨烨振的老家、长顺镖局所在。
白玉堂所说的兄长与大哥自然是白锦堂与卢方了。
此后,陷空岛与长顺镖局也有了往来,一因结一国,便有了数年前相托运送草药一事。
说到这儿,他抬手一勾展昭肩上的头发,塌着肩膀、手臂枕着脑袋,趴在桌上仰头瞧展昭,莫名其妙地叹了起来,“可惜啊可惜。”待引得展昭目露疑惑,白玉堂神神秘秘地凑上前来,眨着眼,低声道,“你要是那时留在天宁禅寺做十年的俗家弟子,我前来之日,岂不是要瞧见一个……”白玉堂故意朝那一缕头发吹了口气,紧接着哈哈大笑、一字一顿道,“光头展小猫。”
“光头。”扒完一碗绿豆汤的白云瑞耳尖地抬起头,张口就道。
白玉堂眼睛也不眨,抬手一按白云瑞的脑门,全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语气道:“莫学。”
紧接着,他转过头来,一脸促狭,“堂堂展南侠,却是个打着佛号的秃驴,那定然是有趣的紧。白爷怎么也要笑个十年八载。”
展昭不成想他这思绪绕了山路十八弯,一头坠到崖底,只得无奈摇头。
只是想了想白玉堂所言,他好似也想着了那场面,忍俊不禁,低低自语了一句:“未必……”
“嗯?”白玉堂未解其意。
“……”展昭神色淡淡地端详了一会儿意态疏懒的白玉堂,温声道,“玉堂那时未必有兴致与展某结识。”
“何意?”白玉堂眉梢一转,隐约察觉展昭话中有话,不由追问。
展昭良久未言,侧头望了一眼埋头咬绿豆的白云瑞,灯火将他温润平和的眉目照得发亮,也照的眼中心绪瞧不清明,“……展某少时甚是无趣,以玉堂的性子,想必话不投机。”
白玉堂一愣。
不待他再言,展昭已然抽回自己的头发,冷不丁捏了一下白玉堂的手指,疼的白玉堂抽了口气,“嘶贼猫”
“俞叔。”展昭微微一笑,忽而抬高了些声音,压过了白玉堂那句咬牙切齿,“可还备有烫伤的药膏?”
“在门前右手边的第三个柜子里,你瞧瞧。”后厨里俞叔低沉的嗓音与水声交织,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响,韵律优美,“怎么烫伤了?你拿去一盒罢,放着也是放着。”
“不碍事,白日里不留神烫着了。”展昭温声应道,从柜子里摸出了一个圆溜溜小木盒,陈旧之物,里头正装着药膏。
他朝白玉堂招了招手,“手。”
白玉堂哼声一扬眉,老老实实伸出右手,瞧展昭捏着他的手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涂了数层。也不知展昭是上药还是挠人,想是报应来得快,故意几次掐着他指尖烫伤的地方。药膏本就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这抹了数遍、味重得有些呛人。一旁的白云瑞好奇地闻了闻,皱着鼻子又扭过了头,跳下凳子又想去找他从花盆里捡来的小纸人。
这作妖的猫!白玉堂忍了疼,单脚将白云瑞一勾,眯着眼睛笑问,神采里尽是张扬得意:“贼猫,一开始便瞄着此事来的?”
“白五爷休要自作多情。”展昭笑意浅浅,另一只手一抬,将白云瑞提回了凳子,温吞道,“展某来吃面,顺便罢了。”他边涂边揉,力道不轻不重,将药膏捂热化开,不过片刻,黏黏糊糊的药膏便服帖地融去了。
白玉堂半个字也不信,只头也不回地摁了一下白云瑞的脑门,叫他乖乖呆着;又单手支着下巴,压长了尾音,眉飞色舞道:“什么面,得了展大人惦记,白爷倒是要好好尝尝。”
白云瑞气的鼓起了脸,又要往凳子下爬。
展昭微微一笑,松手盖上了药膏小盒,手臂一揽,将白云瑞拉了回来,“吃都堵不住白五爷这张挑剔的嘴。”
他将药膏推前,慢声道:“俞叔自己配的,抹两日便好。”
白玉堂单手掂了掂那小木盒子,桌下一伸腿,将跳下凳子的白云瑞接了个正着,再一抬,发力将这傻孩子丢回了凳子上,“借花献佛,展大人好本事,莫不是这就想抵了今日白爷辛劳不成?”
白云瑞坐在凳子上满脸愕然,好似没明白自己怎么回来的。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从凳子上转过身,从另一侧往下跳。
展昭起身去洗了个手,从桌子那侧绕回来时顺手一提白云瑞的后领,将人送回,抬眉反问:“白五爷不满意,还想坐地起价?”
“哪能啊。在猫大人的盘口,怕叫猫大人闭门拒之,那才是蚀本买卖,只得认亏,不敢张狂。”白玉堂装模做样地说,可目中明丽,收了小盒子从桌旁欺近,丝毫不减气焰,分明快意得很。
“谁敢将白五爷拒之门外,怕是家门经不起锦毛鼠一刀。”展昭取笑了一句,轻轻摇头,懒得与他再争口舌之快。
白玉堂弯眉勾笑,自个儿对那碗绿豆汤别无兴致,只尝了两口,就一边单手逗着坚持不懈要下桌的白云瑞,跟逗猫似的、来回反复地塞回凳子上,一边着眼盯着展昭吃完一碗才道:“你上回可是说常州过了中秋不饮绿豆汤了?”
“嗯,”展昭搁下勺子,“若天热暑重,俞叔便日日熬一锅绿豆汤,是给过路人所备。”
虽常州家家户户入秋不食绿豆汤,但门前来往行旅农户、贩夫走卒,顶着秋日烈阳,难免有中暍之时,若暑气不重,饮一碗绿豆汤也能消解一二。这不过是俞叔一点儿不起眼的善意。
二人说话间,俞叔端着三碗面来了,给白云瑞的那碗还别出心裁地装了个模样别致、色彩斑斓的小瓷碗儿。白云瑞本被白玉堂逗出气性,这一看那可可爱爱的小碗面条,又来了精神,也不跑了,伸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瞧着。
面是素面,没有花哨,清汤寡水碎碎葱,可冒着热气,有一股勾人馋虫的清香。
展昭冲白玉堂一扬眉,示意贵客先请。白玉堂不多言,提着筷子一卷面条,先端着大碗尝了一口汤,筒骨熬了数个时辰,汤色乳白,鲜味争先恐后地涌入舌尖;展昭坐一旁微微含笑,见白玉堂展开眉头,垂着眼帘,夹面咬了一口,手擀面,面条细软又劲道,与汤味相合,不油不腻,吃的人里外舒爽。
展昭这才动筷,白云瑞已然扒着碗一根根往嘴里拨着,不过片刻,他发现碗底卧着蛋。
白云瑞当即捧场地感慨:“爹爹!蛋!”嚼在嘴里的面条跟着溜了出来。
白玉堂无语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懒声敷衍道:“吞下去再说话。”刚说完,他手里的筷子也从碗底也翻出了一个荷包蛋。白玉堂瞧展昭一眼,见展昭碗底也卧着蛋。
两个年轻人哭笑不得,心道这是拿他们当小孩儿哄呢。
俞叔捧着个茶壶,笑意盎然,却只垂头问小儿:“好吃吗?”
白云瑞咬着面点头,嘴里鼓鼓的,这回却是不张口了。
俞叔瞧出这孩子乖顺顽劣难说,但是极听父亲教诲,是个教养极好的,不禁笑道:“入夜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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