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1 章 第一回 各思量,风沙簌簌归故土
若在听从他们之令,入宋土为宋人,恐怕皆是苦痛。
公孙策曾与阿依汗旁敲侧击问及,便是阿依汗这脾性和善之人,也一口咬死绝不入宋。
何况旁人?
且在展昭与白玉堂看来,为氿城数千百姓解毒,使其获救的,仍是氿城婆婆帕里黛,而不是他们。
远远交织响动的驼铃叫人想起帕里黛身上带着的金铃,响动起来十分清脆好听。只是在氿城塌陷之时,金铃不知掉落何处,因而后来再听不见白发姑娘走动之时,一摇一晃的脆响。
正这么想着,二人便听见近处有铃铛响声。
展昭与白玉堂皆侧头望去,正见奴尔阿洪那小孩儿一蹦一跳地穿过胡杨林,头发捆成一扎,挂着一个金色铃铛。那正是帕里黛丢失的金铃其中一个。奴尔阿洪说在氿城塌陷之时,他正瞧见这金铃滚到沙底里,他见是金的,掉了可惜,便去捡,正巧躲过了背后砸落的石头,死里逃生。
帕里黛身死,金铃无主,被展昭和白玉堂认了出来。
小小一个金铃罢了,那小孩儿仿佛得了宝贝,说是仙女所赐的庇佑之物,因而便绑在头上。
“为何是仙女?”公孙策曾问奴尔阿洪。
奴尔阿洪用蹩脚的汉语说:“你们不是铃铛主人名叫帕里黛?帕里黛,在突厥语中,就是仙女的意思。还有,她长得多好看呀,和仙女一样。”
仙女啊。
数人喟叹,又念及初见时挽着飞天髻,白发赤足、面若少女,身姿优美、风情惑人的女子。
可不就是个九天之上偷下凡尘的白发仙子。
展昭与白玉堂等人都未曾给帕里黛立冢。一是氿城从无立冢之说,因所有人身死皆化黑沙,归尘归土、身魂皆往天地;二是立冢于此大漠荒土,不似安心之所,也无人祭拜,确是太孤独了……;三是,她……不愿死。展昭与白玉堂皆知她临死之前言中之意。
她欲看大好河山,欲叫他们莫要将她忘记,好似便也能如此活着了。
如今金铃落到奴尔阿洪手中,兴许亦是一种缘分。也叫这白发仙子如同这小孩儿心中信奉,一直活下去。
那支骆驼商队更近了。
奴尔阿洪又蹦又跳地迎了上去,金铃和那驼铃相合,像是大漠中一支清脆又温柔的曲子。
白玉堂瞧了半晌,捏着那钱袋,指尖摩挲了一下,似是发现了什么,便扯开钱袋上的绳子一瞅,里头当真还剩一张纸,但不是银票交子,而是一张折好的纸。
白玉堂伸手一抽,倒是想起来了,是在渝州之时从颜查散手中得来的。
展昭侧头瞧去,见那薄薄的纸上正画着上面用朱砂研墨画了个圈,里头是一个齿状螺旋,旋儿的四面绘有四只飞鸟、手足衔接,乍一瞧像是四只鸟儿绕着太阳飞舞。是那掩日教的标识,颜查散从云府,又或者说,是从孤帆先生云静翕手中得来的。
白玉堂将此事交给柳眉细查,但这张纸倒是被一并搁在他的钱袋里了。
丢不丢倒不要紧,白玉堂过目不忘,既然见过,再画个一模一样的也不难。
他原拿了此物,是有意来日去寻那云静翕一问究竟。云静翕这奇门相师,眼窥天下,分明心头所知甚多,却偏要和人打哑谜,不是说时候未到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做足了高人风范,回回能把白五爷气死。可偏偏这亲兄友人,为亲兄半数寿期也敢舍,落得如今风吹便倒的病秧子一般模样,白玉堂虽不肯给个好面色,与云静翕也只有几面之缘,但心头始终是敬他的。
正如云静翕视他如胞弟,纵他好似亲兄白锦堂,反之,他待云静翕亦是赤诚。
只是事关那数回算计于他的幕后黑手、他亲兄白锦堂当年身死真相,甚至还屡次牵扯展昭与大宋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白玉堂怎么也要从那铁嘴里撬出真相来。
白玉堂将那纸条折起,便要收到空空如也的钱袋里,忽然瞥着不远处赶到的骆驼商队,歪头道:“猫儿。”
展昭正继续拿那大葫芦的汤药当茶饮,闻言疑惑,“怎了?”
“爷想起一事。”白玉堂将他那空囊推到展昭面前,“公孙先生拿白爷银子救命无可厚非,可你这猫儿,开封府展护卫,便是清水衙门,俸禄也不低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展昭,“怎不见公孙先生动你的钱袋?”白玉堂心知自个儿便是与公孙策有几分交情,也不至于叫公孙策顺手就捡他的钱袋。
这事儿倘使是叶小差做的,也比饱读圣贤书的公孙先生做来靠谱。
虽说……公孙先生有时拘泥世俗之礼,有时又自成一股无畏气势,通身有一股难言的呆劲儿。
王朝曾说,初来开封府的公孙先生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孤身刨乱葬岗也敢,比被笑称开封府四门柱的王朝四人要胆儿肥多了,是这如今这世上除包大人之外最不怕事的出书生。因而公孙策便是突然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也不古怪。
可白玉堂看来,公孙策待自己有几分疏离有礼,是对侠义之士、寻常友人的敬意,不比待展昭亲厚……事急从权不假,可为何……“猫大人的俸禄钱袋儿莫不是丢了?”白玉堂调侃道。
展昭神色顿了一会儿。
白玉堂的眉梢一扬,正稀奇展昭这微妙神色,便见展昭突然盖起葫芦,伸手从身上翻找起来。
“……”展昭没摸着,侧头望向白玉堂。
白玉堂看笑了,“你忘了一日前,你换了血衣?”二人总不能一直穿着那破破烂烂的血衣罢,倘使蹭脏了伤口又要麻烦,因而清醒之后便还了两身寻常布衣,自然也是公孙策从商队手中买来的。
话音且落,展昭登时起身。
“猫儿!”白玉堂逮住展昭大氅后摆,鲜见地哭笑不得道,“就丢了个钱袋,紧张什么。风风火火,若再伤了,公孙先生只怕要寻白爷麻烦。你那俸禄爷给你补上还不成?”他未想到展昭一时动作迅疾,因而手中还未塞回钱袋的纸条也飞了出去。
展昭无奈地瞧他一眼,伸手一弹,将白玉堂拽他后摆的手弹开。
“……”白玉堂眉梢微动,顺着展昭之意松了手,却隐约从展昭温和的面容上瞧出了些许微妙的窘迫。
有鬼。
那丢的钱袋定是有鬼。
白玉堂眯着眼打量着展昭。
但白玉堂这一拽,也叫展昭醒神,心知那钱袋若是与血衣一并,昨日换衣之时该是也取来了,可如今不见踪影多半是前几日就丢了,又或许如巨阙那般在落入流沙之时就丢了。展昭细想了一会儿,竟是一时糊涂,不知将那锦囊搁哪儿了,也不多言解释,收敛了神色,只起身去捡白玉堂手中飞走的纸条。
正是风起,薄薄的一张纸顺着风沙一转,又远了些。
若是平常,展昭轻身一跃,便也捡回来了,可这会儿他焉能用轻功,只能眼睁睁地见那纸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越飞越远,自个儿这大侠差点在沙底里正面摔一跤。
也亏得白玉堂眼疾手快,赶紧起身来扶了一把。
有人注意到展昭与白玉堂不便,前来助力,正是那金乌四足剩下的两兄弟,老大名作周荣,老三名作周富。如今老大得公孙策施救而醒,也算的幸事,亦是周富重重打击下的一丝安慰。因感念展昭与白玉堂的救命之恩,兄弟二人这几日都在给公孙策打下手,忙前忙后又是煎药、又是送吃送喝。
引来不少人异样目光,俩大老爷们儿也不在意。
曾在圣塔与白玉堂辩嘴的老二和老四瞧来脾气火暴,其实都是黑沙虫毒在身、受赤雾所害,老四又确是急躁些,这才对白玉堂不甚客气。周荣与周富俱是实诚的很,只把因伤势不能随意动弹的展昭和白玉堂当大爷照料。
这会儿周荣见展昭追着张纸,虽心头纳罕,也二话不说飞身上前一抓。
薄薄的纸条差点给周荣单手戳穿一个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纸铺开,欲看看有没有抓坏了,这一瞧倒是一愣,“金乌绕日?”他脱口而出。
展昭与白玉堂皆是一怔,同声一语:“你认得?”
“我们汉州的古来传说,”周富也上前来,瞅见了那纸所绘,“二位恩公如何见过?此乃金乌负日之意,古来传闻头顶太阳之中有三足金乌,名作踆乌,”他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中原不是有后羿射日之说?说那三足踆乌乃是太阳的化身。我们那儿不同,古来便说金乌负日,因而生日夜循环。便是这四只神鸟背负金日,这中间是太阳之意。”
“金乌四足。”白玉堂忽而敏锐道。
这几日修养之时,展昭、白玉堂与公孙策问起妙手空空楚宵文怎会出现在氿城,楚宵文虽早早偷偷溜走,不见踪影,但仍另二人在意。而后二人与公孙策三人谈起氿城详细,亦从顾唯口中得知寻宝人于氿城,打着神佛名号,与“鬼城西姥”相抗。
“啊正是,我们兄弟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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