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8 章 第七三回 各相争,念念生死听回响
人离了繁华人世……公孙策醒后听闻叶小差拦下了一支过路的商队。
从沙漠行经的骆驼商队都会备有常用的药物,各种伤药、病药都要备齐,就连煎药的药壶都会有人带上。大漠凶险谁也不知一走数月会发生何事,自然是保命要紧,该带的都少不了。甚至来往诸国之间还会带有些珍贵药材,用于救命、也用于两头买卖。而这只骆驼商队所背的行囊里全是干粮与草药,尤其是药材各式各样,从寻常可见到奇珍名药,连那吊命的千年人参都有好几株,当真是神仙赐福送命来了。
寻常自是不卖的,只是重金之下,难免为其所动。
公孙策便是用白玉堂身上所有的银票交子换了这救命的药材和干粮,世上能经得住白五爷钱袋那叠银票诱惑的,恐怕当真稀奇少见。
“先生,氿城之人如何?”等公孙策为二人换完伤药,展昭便侧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开口问道。
公孙策眉眼微沉,“出氿城时正入夜,倒是未有乍见日光伤及众人眼睛,只是第二日难免……”这话像是一句轻叹,可下一句却像是在轻叹里搁了一把扎人的刀子,“数千人虽绝大多数都安然无恙,因而得一时劫后余生的安宁。但氿城毁了、赤水也……”底下塌了,赤水混着暗河被淹没在沙下,恐怕是挖也挖不出了。过了起初见天地的震撼与茫然,还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后怕,氿城之民哪个不会回过神来,没了赤水,他们焉有一日好活?
不出三日,数千人将惨死于此,化沙作尘,与天地同归。
更何况,他们还失去了婆婆。
婆婆虽非氿城之王,却是这数千人千年来的依靠。
如今老妪死了,帕里黛也撒手人寰,谁能制住这数千人?更要紧的是氿城因他们这些外来人而塌、赤水因他们这些外来人而无、婆婆因他们这些外来人而死。展昭与白玉堂何等聪慧,自是从公孙策语焉不详中听出这一夜一日的混乱。他们倒是因致命之伤睡了过去,却不知清醒着的二位副将、公孙先生还有其他人是怎么熬过着短短一整日的光景。
许是从二人面上瞧出忧色,公孙策遂又安抚道:“莫忧。”
如今二人重伤几乎致命,焉能郁结于胸、思虑过重?
公孙策叹了口气,望着两个坚毅的年轻侠客,心头涌着复杂思绪,“叶副将与顾副将皆是带兵好手,凭雷霆手段,暂且震住氿城之人,且今日天亮之时……众人伤了眼睛,也无力气作乱。”他收好药箱,望向另一侧,那是烧着柴火的地方,“不过逗留于此不是办法,大荒漠海,不说黑沙虫毒,没了吃食与水源,没人能活过三天。若非尚未到春夏炎热,你我又幸得在着胡杨树从,否则日光曝晒,一日也捱不过去。”
“既有成片胡杨……想必附近定有绿洲。”白玉堂略作思索道。
公孙策微微颔首,“二位副将便是去寻了。应是不久便归,只是如今……”
只是如今更要紧的还有一事……
他抬头望着这星罗棋布的夜空,这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天下,对氿城数千子民却是全然陌生的。
数番混乱下,人心多畏惧这未知之地,少不得依靠他们这些武艺强悍、又懂医术救人、为他们弄来吃食与水的外来人……哪怕总有人厌恶、恐惧、愤怒、憎恨,哪怕总有人不假辞色、推搡动手、出言不逊,但总归众生万相里,是生而为人的本性。只要还愿意求生,那番千夫所指的恶相再如何都不过是对他们一路所行所见所为的回报罢了,都是无碍的。
哪怕他们从不曾有意为恶、亦不曾欲害他们分毫,哪怕他们也不过是被牵连其中,在万千洪流之中被摆弄的渺小蝼蚁。
公孙策是冷静而怜悯的。他是心怀天下的文人,亦是医者仁心的大夫。
公孙策只怕这些人见三日死期将至,因而或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又或心如死灰、麻木等死。
且不说心存死志的人,在高超的岐黄之术也救不回那丧失的生机。将死之时,人心变化皆是异数,向恶向善一念之间,谁也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叶小差与顾唯只能震住这数千人一时半会儿罢了,人心惶惶,越临死期越会生乱。如今展昭与白玉堂重伤未愈,最寻常的人上前磕碰一番,都能送了二人性命。
没有人能真的把控人心。
这可是数千人,凭他们这几个人……几个算得上他氿城仇敌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展昭与白玉堂听出公孙策之意。
若帕里黛未曾身死,想必局面便又不同。可她死了,氿城不仅塌了,氿城的天神也倒下了。
谁也不想如此……城塌也好、帕里黛身死也好,谁也不想如此。可偏偏无人能够抵抗,偏偏无人能够真的力挽狂澜。甚至到了如今,众人无一明白到底为何那城会冷不丁地塌了,又是否当真是他们所为所害。
思及此,三人不由一齐悲从心生。
“须得解毒……”展昭低语,便冷不丁又想起帕里黛耗尽全力的叫喊。
为他们开门罢,让我氿城子民见见我见不到的人间山河!
如今只有此道,能偿二人所铸大错,能解面前生死困局,能还数千氿城子民安乐自在。
“是,须得解毒。”公孙策点头,将药箱推至一旁,双腿盘坐,望着二人肃然道,“你二人既醒,我委实顾不得你们伤势之重,却要与你们一提。”
白玉堂拧起眉,似是欲言又止。
“先生有解毒之法?先生曾言……”展昭迟疑道,倒是猜出数千人如今的安分恐怕不仅是顾、叶二位副将的震慑,还有一向据实的公孙策口出狂言,道能解此毒,这才勉强压住了人心慌乱。
若非事态紧急、人命关天,公孙策断然不会出此权宜之计。
“我心中有所狐疑,亦是闻众人言谈黑沙虫与赤水,又见黑沙虫毒于叶副将无害,想起一事。”公孙策低声道,他的口吻不甚确信,因而显露几分苦痛,如他这般大夫断然不能拿尚未论证的空口白话胡言,他亦自认不擅解毒治内,可如今却毫无办法。他突然抬手扶一下白玉堂的脉,盯着眉宇尚且倦怠的二人道,“我问你二人几事,你们定要守住神台清醒,据实而答。”
“先生请说。”展昭道。
公孙策望着二人,心知二人虽是清醒,实则正忍着千刀万剐、天雷劈身般的痛苦,却与他装作若无其事,甚至信口言笑安抚于他。可二人甚少言语,声不成调、只余气音,眉间紧蹙……到底有几分苦痛唯有他二人自己知晓,却仍是如此豁达,一心为旁人着想。这天下能有几个这样的人?若说上天开眼松了紧捏二人性命的手,又何苦叫他们承受万般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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