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

　　变身上街了吗？全副武装吗？有用吗？不！戴着口罩反而更明显了啊！”

　　“那件衬衫吼吼看！前面那句证明我的眼神没有往下！绝对没有往下！啊啊啊风吹起衣角露出仔裤低腰什么的我才没看见……”

　　“我已经用金属礼挡住了眼睛。”

　　“心理测试又出现了awsl，我的视线不听话。”

　　“妈妈问为什么我的手机屏幕里从上到下全是腿……”

　　……

　　这时候，直播画外音传来陌生的男声：“哥，开始了，网速挺好。”

　　容修侧过些许脸，他看向镜头，对粉丝们无声地打个招呼。

　　方维维和李黎明担任了摄像和解说，两人给粉丝们介绍了下：

　　“全国各地的DK.粉丝，这里就是首都海淀区，容修今天来我们S大了，我们现在在步行街。

　　“那边是卖艺小广场。”视频里出现一只手，李黎明指向人群，“那边，遇见了街头演艺的大学生。”

　　镜头扫向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定格在远处喧闹小广场上，一行人往那边接近。

　　弹幕里有粉丝表示：“大家快戴耳机，我听见有人在唱容修的歌！”

　　“啊，一个早晨？”

　　“《一个早晨》！”

　　“啊啊啊我最喜欢的一个早晨，居然唱成了民谣？”

　　“也很好听啊，适合夜里一个人听。”

　　“唱DK歌的小哥哥都是小天使！”

　　歌声越发清晰时，两人简单地说了一下直播的主要内容，也就是之前说的：

　　《容修路遇大学生卖唱，不成想是粉丝，正在唱自己的歌。》

　　一行人离得越来越近。

　　方维维走在容修身边三米远，举着手机在拍容修。

　　广角拍向正在唱歌的青年。

　　在鞠帅的侧后方不远，观众较少的地方，容修的脚步停住。

　　容修用口罩遮了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镜头中的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的晦涩不明。

　　方维维往后退了几步，又往鞠帅的正面挪了挪。

　　直播拍到了青年弹唱的正脸，以及站在他侧边不远处的容修。

　　青年站在话筒架前，安静地自弹自唱。

　　那是一首容修只在小渡家唱过一次的歌——

　　“我寻遍这座城市的每个地方，

　　“回想起他的西装，他看起来很开朗，

　　“我向这条街上所有人询问，

　　“她们遗憾地告诉我——”

　　“那个大雨交加的早晨，他就在附近，

　　“他等了一个早晨，

　　“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

　　“一切都太迟了，先生，你只晚了一个早晨，

　　“虽然你找了这么久，

　　“但是很可惜，你来迟了一个早晨。”

　　老实说，这首歌讲述的故事，对容修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把它创作出来之后，容修从没有真心对待过它，除了九年前的午夜里，他在LOFT曾用钢琴弹唱过，后来他只在舞台上唱过一次。

　　从没有正眼端详过它，更没有认真地聆听过它。

　　始终藏在心底最深的某个角落，让它腐烂下去。

　　而今天，当这首他不愿拿到台面上的歌，从别人口中唱出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它竟这么动听的吗？

　　不想在中途打断，身边有学生注意到了他，一些人好奇地望了过来。

　　方维维又往正前方挪了挪，举着手机拍歌手的正脸。

　　间奏时，鞠帅望着方维维，笑道：

　　“这是我偶像的歌，请尊重原创，不要拍摄视频，谢谢你。”

　　方维维打了声口哨，手机举得老高，没搭理他。

　　——别开玩笑了大兄弟，六七万的微博粉丝在线看，不拍了，她们不得造反啊？

　　鞠帅见对方无动于衷，只好无奈地笑了下。

　　海淀玩乐队的大学生圈子就这么大，他一眼就认出了是S大的岛岛队长方维维。

　　那个家伙，是来看休止符笑话的吧？

　　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个笑话。

　　半途而废的人，都是笑话。

　　鞠帅对着话筒，弹奏着木吉他，静静地唱着容修的歌。

　　他说，这是我偶像的歌。

　　容修则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人有点鼻酸。

　　还很着急。

　　有弹幕在喊：“回头！小哥哥快回头！偶像就在你身后啊！！”

　　直播视频里，容修侧转过身，望向了镜头。

　　他狡黠地眨了下眼，然后摘掉了口罩。

　　“啊啊啊！男神变身！”

　　“快去给小天使一个惊喜吧！”

　　“好感动啊wsl，小哥哥一定很高兴。”

　　木吉他弦音清冷孤寂，旋律回荡在小广场。

　　青年专注地弹吉他，唱着那首《一个早晨》。

　　就在这时候——

　　他听见，观众中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他下意识抬起眼，侧头往前方望去。

　　紧接着，按和弦的手指一顿，音乐停下一瞬。

　　混乱的人群里，发出一声喊叫：“容修！啊啊！容修，真的是容修！”

　　青年整个人僵在那，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瞅着迎面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大鞠！真的是容修啊，你快看！”

　　“帅帅！！你的偶像来了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容修容修容修！”

　　人群避开了些。

　　方维维跟在一边拍摄，容修实在太醒目了。

　　正午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容修似笑非笑地望着青年，脚步不疾不徐地往那边走。

　　青年眨了眨眼，一下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麦克风立架前，原地转了半圈。

　　像是羞窘又难为情，像是紧张又无措。

　　容修走近了，他一下别开了视线，抿着嘴，笑了起来，肩膀抖得厉害。

　　弹幕上的妹子们都快萌翻了：

　　“啊啊啊看见容修了，小哥哥反应好有趣！”

　　“他笑啥？嘿嘿嘿！好猥琐啊。”

　　“呜呜呜男神要是朝我走过来，我也呆住了吧？”

　　现场观众群也开始起哄。

　　休止符兄弟们都知道，队长就是喜欢容修啊，没事就在排练室看视频学习。

　　指间的旋律重又响起，鞠帅往旁边挪了挪，给容修让出了一个位置。

　　他没有停下音乐，出于尊重，认真地完成了这首歌的尾声部分。

　　感情充沛的扫弦之后，回到最初的安静分解和弦——

　　“半梦半醒之间，掌心仍有余温，

　　“我终于下定决心，我到处搜寻，

　　“我想再次找到他，

　　“告诉他，谢谢他，

　　“对他所做过的一切，我非常抱歉，

　　“但我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

　　“他已经不在身边……”

　　容修恍了一下神，这首歌，把他带到九年前。

　　以父为鉴的容修，童时见过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刚成年的时候，他就规划了自己绝对独身主义的人生，退一步想，再不济也不会婚前和对象发生关系——

　　他也确实是那么严格自我要求的，即使在乐队兄弟们都对姑娘们感兴趣时，他也好好的把持住了自己。

　　然而就是这样对自身要求近乎刻薄的容修，曾经在青春期时把一个男孩子压在床上狠狠地侵犯过。

　　完全失了控，清醒之后断了片，只记得那人叫声呜咽流泪央求，只记得自己热汗侵染眼眸，欲念燃烧心头。

　　这个人太过严于律己，那个早晨，成为了他一生的污点，永远抹不掉的黑历史。

　　是他的画上的污墨，餐中的砂砾，是一位绅士合该衣冠齐楚的袖口上着染的一星刺眼的油渍。

　　……

　　歌曲结束之后，容修来到鞠帅的身旁：“弹你的，一起唱，欢迎么？”

　　鞠帅还是憋着笑，脸爆红，连连点头。

　　身为主音吉他，鞠帅的功底很不错。

　　虽说和自家幻幻不能比，但在业余学生乐队里，是值得容修为他点赞的。

　　鞠帅对容修说了一个歌名，容修笑着应了。

　　他在琴颈上夹了个变调夹，趁音乐停下的空当，一些年轻人给他们扫码打赏。

　　很快，鞠帅夹好了琴，又弹奏了一段前奏，

　　是容修上周三在小渡家唱的歌，因为是沈起幻喜欢的风格——

　　身为主音吉他，幻幻至少要有一首原创，他的新歌风格就是这种，容修特别关注了下。

　　音乐响起，容修上前半步。

　　话筒矮了些，但并不碍事。

　　喧闹的小广场，简陋的音响设备，廉价的麦克风，高度不合适的麦克风立架，只有一个木吉他的伴奏……

　　男人站在明媚的阳光里，面朝着大街上的陌生观众们。

　　他看上去很快乐。

　　简单的前奏过后，容修对着麦克风，用英文唱：

　　“Openmyeyesinmorningrain，

　　（清晨雨中睁开眼睛，

　　“Andgentlyfindoutblackshoes，

　　（小心找出我的皮鞋

　　“云朵开始慢慢聚积，

　　“是谁在天空下哭泣，

　　“我在等最慢那班车，

　　“却有他喜欢的颜色。

　　……

　　英伦摇滚的歌曲，清晰明亮，带了点迷幻色彩。

　　是他的主音吉他喜欢的音乐——沈起幻也为容修量身打造了这样一首歌，编曲由容修亲自操刀，已经完成一半。

　　从旋律和意境上细听，还有一丝乡村民谣的味道。

　　让人心情平静而又治愈的嗓音，从话筒中静静传出。

　　那把辨识度极高的好嗓子，一张口，就吸引了远处人群的注意。

　　不少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非常打耳朵，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容修对着话筒唱歌，侧头看向为他伴奏的青年。

　　年轻人比他小六七岁，但却看不出两人有什么代沟。

　　音乐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拉近了歌手和观众们的距离。

　　容修眼中含笑，环顾着围观的大学生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鞠帅的脸上，仿佛一次前辈与后辈对话——

　　他说：你知道的，过去的事情可以让你自由。

　　他说：拿开你放在三明治上的手，我觉得，那样的你一点也不酷……

　　“Iseealltheteenagerseyes，

　　（我看见，所有青年人的眼睛

　　“Youtellmetheyaretoughandred，

　　（你告诉我，他们是坚强的、热烈的。

　　“Saysayitagain，

　　（说，再说一遍

　　“Sometimesthememorywaswindingmymind，

　　（有时记忆缠绕在我的脑海

　　……

　　青年的指间流淌出的伴奏依然流畅，但容修能听出其中的犹豫与忧伤。

　　——以后不玩音乐了。

　　忘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一句轻飘飘的、仿佛随口而出的话，和一个轻浅的、却带着无奈的笑，就是自己对全世界妥协、对自己认输的唯一表达。

　　可内心却是倔强的，坚强的，热烈的。

　　仿佛忍了一把火，一不小心就会燃烧整座森林，火焰就会蔓延全身。

　　——不甘心。

　　“你告诉我‘真相’不属于这，

　　“但我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

　　“说，再说一遍吧，你知道的，

　　“过去的经历，可以让你自由。”

　　……

　　这个嗓子——

　　不同于华丽舞台上，抛去了华丽的唱腔，没有嘹亮震撼的高音。

　　这个干净的嗓子，极具穿透力地，透过廉价的麦克和音箱，如同一把尖刀，穿透了喧嚣广场的人群。

　　围观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这时，很多学生打扮的姑娘，从远处疯狂的奔跑来，手里还举着正在直播的手机！

　　“啊啊啊啊啊啊！！看到了！！”

　　“我修！！真的在海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