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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功德业障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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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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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娘子来了呢?”赵大媳妇问。

  “尤其是她。”

  赵大媳妇打了个哆嗦,没再问了。

  宋焘出了赵大家,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往西边看。太阳正要落山,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红,像着了火。那条路通往西郊,路的尽头是王娘子的宅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转身离开。

  不是今晚。

  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块布上的符号,他在哪里见过。

  四

  宋焘在太原府城里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城隍庙。

  太原府的城隍庙不大,香火也一般,只有一个老庙祝守着。宋焘进去的时候,老庙祝正在扫院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宋焘走到正殿,对着城隍的塑像站了一会儿。塑像是泥胎的,涂着金漆,面目模糊,看不出像谁。但宋焘知道,这尊塑像底下,坐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被天书记录在册、领了城隍之职的亡魂。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

  “河南城隍宋焘,求见太原城隍。”

  没有回应。

  他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念完,塑像后面的墙壁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宋焘走过去,伸手按在墙上——墙是实的,但他的手穿了过去,像是按进了一团凉水里。

  他迈步走进去。

  墙后面不是院子,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牌,上面写着人名,从房顶一直挂到地面,像两堵墙。宋焘走过去的时候,那些木牌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风吹过竹林。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盯着什么东西看。他的面前摆着一本书——不是天书,是一本普通的账簿,黄纸红格,和他生前见过的衙门账簿一模一样。

  “太原城隍?”宋焘问。

  老头没抬头,翻了一页账簿:“河南的?来做什么?”

  “查一个人。姓王,住西郊,三年前搬来的。”

  老头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得像隔了层雾,但宋焘知道他在看自己。

  “查她做什么?”

  “害了三条命了。还在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账簿,停在一页上,看了很久。

  “查不到。”

  “什么意思?”

  “她不在册。”老头把账簿合上,“她不在生死簿上,不在功德簿上,不在业障簿上。她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宋焘愣了一下。

  “这不可能。只要是活的,就有功德,有业障,就——”

  “就一定会被天书记录。”老头接过他的话,“对。但她没有。她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或者……”他顿了顿,“她把自己的那一页撕掉了。”

  “能撕掉?”

  老头没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你知道那宅子以前死过人,对吧?”他说。

  “听说了。一个新嫁娘,成亲那天新郎悔婚,她上吊了。”

  “对。那个新嫁娘姓王。”

  宋焘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老头说,“那个新嫁娘死后,在册子上留了三十年。三十年后,她的名字忽然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

  “什么时候消失的?”

  “三年前。”

  宋焘闭上眼睛。

  三年前,王娘子搬进了那座宅子。

  “她不是鬼,”他说,“鬼有业障,会被天书记录。她也不是人,人有功德,也会被记录。她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翻开了账簿,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宋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那些木牌还在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一块。

  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笔画很旧,像是几十年前刻上去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再下面是一个数字——功德多少,业障多少。

  宋焘把手收回来,快步走了出去。

  五

  那天夜里,宋焘去了西郊。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王娘子的宅子就在前面,院墙塌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正厅,屋顶的窟窿像一个张开的嘴。

  宋焘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三个呼吸。

  门开了。

  不是风,不是机关,是有人从里面开的。一个穿黑斗篷的女人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她的个子不高,很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

  “请进。”她的声音很柔,和村里人说的一样,像春天的风。

  宋焘没有动。

  “你是王娘子?”

  “是。先生是……”

  “游方郎中。来看看你的病。”

  王娘子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没有病。”

  “你有。”宋焘说,“你的病不在身上,在册子上。”

  王娘子的笑容僵住了。

  沉默了很久。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把宋焘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里的荒草上。

  “进来吧。”王娘子让开门口,“外面冷。”

  宋焘犹豫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乱,荒草齐腰,碎石遍地,但东厢房的门窗完好,窗纸上糊着新的棉纸,透出昏黄的烛光。王娘子走在前面,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推开门,侧身让宋焘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架书。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还是温的,像是刚沏好的。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宋焘注意到,铜镜里照不出王娘子的脸。

  他坐到椅子上,王娘子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宋焘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他说。

  王娘子坐在床沿上,把斗篷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脸来。

  确实是好看的。杏眼,桃腮,皮肤白得发光,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但仔细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珠,是眼底深处有两团小小的火,一金一黑,在缓慢地旋转。

  “你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

  “你是什么人?”

  “一个管闲事的人。”宋焘放下茶杯,“刘二、赵大、周生,是你害的?”

  王娘子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青。

  “不是我害的,”她说,“是它。”

  她抬起手,把手掌摊开。

  掌心里有一道疤。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疤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细线,像是被人用金线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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